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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浑身一震,慌忙跪倒。 牧欺尘却只是眉头微蹙,非但没有起身迎驾的意思,反而将窗子推开了一些,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入殿中,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沈修凌踏入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散着长发,赤足倚窗,月白色的寝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昳丽的五官勾勒得如同冰雕玉琢。他闻声转过头来,眸子里映着烛光,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牧欺尘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 沈修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愈发显得眉目冷峻。 他负手立在殿中,目光在牧欺尘身上逡巡一遭,最后落在那双赤裸的足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穿鞋。”他道,声音淡淡的。 牧欺尘歪了歪头:“不穿。” 沈修凌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十分明确——你确定要在朕面前使性子? 牧欺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沈修凌忽然大步走过来。 牧欺尘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他动弹不得。 沈修凌俯身,从榻边拾起那双绣着暗云纹的软底便鞋,单膝点地,竟亲手替他穿上了。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齐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秋月更是将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心中骇然——她入宫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屈尊,便是皇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牧欺尘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修凌的头顶——那顶金冠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冷的光泽,冠下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年天子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沈修凌替他穿好鞋,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牧欺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倒映着月色,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地上凉。”沈修凌说。 牧欺尘的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幸而烛光昏暗,看不分明。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陛下若是要让我侍寝的,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今天没心情。” 沈修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似乎弯了弯:“朕只是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 “住不惯。”牧欺尘立刻道,“这地方太闷了,连只蝎子都找不到。” 沈修凌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蝎子?” “想啊。” “明日朕让御马监给你送几只来。” 秋月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她伺候过三任主子,从未见过哪个妃嫔向陛下讨要蝎子,更没见过陛下真的答应给妃嫔送蝎子。 这后宫的天,当真是要变了。 牧欺尘显然也没料到沈修凌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怔,旋即眯起眼睛,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我还要蜘蛛。” 沈修凌的目光闪了闪。 牧欺尘心中暗笑——皇后果然没有骗他。这位冷面天子,怕蜘蛛。 “不准。”沈修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为何?”他故意凑近了些,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难道陛下怕蜘蛛?” 沈修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牧欺尘,目光沉沉如暮色中的深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半晌,他忽然伸手,捏住了牧欺尘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他的下唇。 “朕是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带着一丝暗哑,“所以你若是敢在朕面前放蜘蛛,朕便——” “如何?”牧欺尘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怯。 沈修凌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早些歇息。” 丢下这四个字,他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在烛光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牧欺尘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弹。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发烫的耳尖,拂过他微微发麻的下唇。 他抬起手,指尖触了触方才被沈修凌摩挲过的地方,忽然像被烫着一般缩回手,狠狠瞪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神经病。”他用北狄话低低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翌日,牧欺尘果然收到了御马监送来的蝎子。有三只,装在一只精巧的琉璃罐子里,罐盖上有细密的透气孔。 送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捧着罐子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是怕极了这东西。 牧欺尘接过罐子,隔着琉璃壁看那三只蝎子张牙舞爪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个头够大。” 小太监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秋月在旁看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美人,这蝎子……要养在哪里?” “养在寝殿。”牧欺尘理所当然地道,“晚上放到龙床上,正好。” 秋月:“……” 她忽然很想哭。 这哪里是伺候主子,分明是伺候祖宗——还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整个长乐宫变成蝎子窝的祖宗。 却说沈修凌那边,早有人将牧欺尘收到蝎子后的言行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 彼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殷红的点。 “放到龙床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 禀报的太监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是……是这么说的。” 沈修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天子,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不见波澜,却叫人莫名心悸。 “让他放。”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声音淡淡的,“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纵容。上一个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的人,坟头的草怕是已经三尺高了。 可这位北狄来的牧美人,非但没有受到半分惩处,反而要蝎子给蝎子,要蜘蛛——当然蜘蛛没给——但这份恩宠,已是阖宫上下闻所未闻的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叶皇后正在灯下临摹一幅《洛神赋图》。听宫人禀报完毕,她笔下不停,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娘娘,”贴身侍女青禾忍不住道,“陛下对那位牧美人,是不是太过纵容了?这后宫之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叶皇后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悠然:“青禾,你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奴婢入宫已有八年了。” “八年。”叶皇后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悠远,“那你可曾见陛下笑过?” 青禾愣住。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竟真的想不起陛下何时笑过。 那位少年天子永远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喜怒哀乐从不形于色,便是逢年过节宫宴之上,也不过微微颔首,连嘴角都吝于弯一弯。 “牧欺尘入宫不过两日,”叶皇后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便笑了。” 青禾哑然。 叶皇后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临摹画中洛神翩若惊鸿的衣袂。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独而端正。 “本宫嫁入皇家五载,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上心。”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方才抬眼看着青禾,微微一笑,“所以这个人,本宫非但不能动,还要好生护着。”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皇后不再解释,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窗外,秋月正明,照着这座巍峨的皇城。 长乐宫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牧欺尘的寝殿中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那三只蝎子在琉璃罐中窸窸窣窣地爬动,偶尔举起尾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牧欺尘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按照规矩,新入宫的妃嫔要到皇后宫中请安,届时阖宫的妃嫔都会到场。他几乎可以想见,那些女人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审视的、嫉妒的、敌意的、好奇的。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 “来吧。”他在黑暗中轻轻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战书,“让爷看看,这大衍朝的后宫,究竟有几分能耐。” 窗外秋风瑟瑟,吹落庭中桂花如雨。
第3章 抗圣旨牧欺尘获封,戏龙颜沈修凌破例(上) 牧欺尘入宫第三日,天色未明,长乐宫中便已忙乱起来。 秋月一手执着铜烛台,一手掀开帐幔,轻声唤道:“美人,该起身了。今日要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各宫妃嫔都要到的,误了时辰可就失礼了。” 帐内毫无动静。 秋月又唤了两声,依旧石沉大海。她心下忐忑,小心翼翼将帐幔撩起一角,探头望去—— 只见锦褥之上,枕衾之间,空空如也。 秋月心头一颤,手中烛台险些跌落。她慌忙四顾,却见南窗大开,晨风灌入,吹得纱帘猎猎作响。 一道修长身影正倚在窗沿上,赤足散发,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正是牧欺尘。 他一条腿屈起踩在窗框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黍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窗外撒。楼下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混杂着翅膀扑棱的声响。 “美人!”秋月一颗心总算落回腔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您怎么起得这样早?也不披件衣裳,仔细着了凉——” 牧欺尘头也不回,只懒洋洋地道:“我在草原上日出之前必要起身。睡到日上三竿,那是猪才干的事。” 秋月被这话噎得一滞,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取了件石青色的织金云雁纹披风来,轻轻搭在牧欺尘肩上,口中絮絮道:“那也要多穿些,如今入了秋,晨起露重风凉,若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牧欺尘这回倒没拂开她的手,只是偏过头来,眸子里映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你倒是比我阿妈还啰嗦。” “阿妈?” “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所叫的额娘、母亲。”牧欺尘将最后一把黍米撒出去,拍了拍手,转身跳下窗台,“我阿妈在我七岁那年便去了。她是汉人,也爱这样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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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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