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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中,那位靛蓝袍子的太监跪在帘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报,帘内久久没有声息。 而乾元殿的暖阁中,秋雨淅沥了一夜。 可龙床上的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翌日清晨,牧欺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明黄的帐顶,与长乐宫月白色的帐幔截然不同。他愣了一瞬,昨夜的事情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来。 身侧已空了。锦褥上还残留着余温,枕上有一根墨色的发丝,似乎在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牧欺尘呆坐了半晌,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何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牧欺尘已醒了,连忙堆起笑脸:“牧美人醒了?陛下上朝去了,临走时吩咐了,说美人昨夜淋了雨,让御膳房备了姜汤,美人醒来务必喝一碗。还有——” 他转身从案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双手呈上。 “陛下说,美人留在乾元殿的衣物不多,这是日前让尚衣局赶制出来的,美人试试合不合身。” 牧欺尘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套衣物上。 月白色的织金云纹袍子,与他平日穿的胡服截然不同,是大衍朝后宫妃嫔的制式。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润光滑,衣襟处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乍看是流云,细看却是一匹匹奔腾的狼——那纹样绣得倒是隐秘,若非仔细辨认,绝看不出来。 牧欺尘的手指抚过那些银线绣成的狼纹,喉头微微一哽。 尚衣局的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改动后宫服制。这纹样,只能是沈修凌特意吩咐的。 何安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还说了,今日散了朝便回来,让美人等着与陛下一同用午膳。” 牧欺尘将脸别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谁要等他。” 可他的手,却将那件织金云纹袍子攥得紧紧的。 窗外,雨早已停了。晨光穿透薄云,洒落在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 廊下的画眉鸟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试探着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串清脆的啁啾。
第9章 罚抄宫规偏呈艳本,禁足深宫偏掘御道(上) 牧欺尘自乾元殿回来,长乐宫上下便如临大敌一般。 秋月领着宫人们将前日被翻得狼藉的殿宇重新洒扫归置,摔碎的茶盏换了新的,扯破的帐幔补了新的,连院中被雨水打落的石榴叶都一片片拾净了。 待牧欺尘踏入宫门时,触目所及已是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仿佛前日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有些东西是收拾不干净的。 牧欺尘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落了座,秋月奉上茶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她家主子今日穿了那件尚衣局新制的月白织金云纹袍子,衣襟处银线绣就的狼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鞘的利刃——看似温驯,实则锋芒暗藏。 “美人,”秋月斟酌着开口,“昨日……贵妃娘娘那边……” “禁足三个月。”牧欺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一般,“倒也不重。” 秋月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道:“那淑妃娘娘呢?” “禁足两个月。”牧欺尘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勾,“你猜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秋月茫然地摇了摇头。 “肯定在骂我。”牧欺尘放下茶盏,伸了伸懒腰,身上盛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笑得没心没肺,“让她骂去。横竖两个月出不来,骂破天我也听不见。” 秋月哭笑不得,心中却暗暗钦佩。这位主子入宫不过半月,先是贵妃被禁足,再是淑妃被禁足,连寿康宫那位太后都被陛下当众掷了懿旨——阖宫上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享有此般待遇。 然而牧欺尘的悠闲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未时三刻,何安领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摞物什进了长乐宫。 彼时牧欺尘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逗弄那几只西域蝎子,见何安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道:“小皇帝又送什么来了?” 何安躬身赔笑,将手中那摞物什恭恭敬敬地呈到案上。牧欺尘余光一瞥,神色便僵住了。 那是一摞书册。确切地说,是一摞《宫规》。 最上面那本蓝绫封面的,赫然写着《大衍后宫仪范》六个端正楷字。底下几本依次是《内廷起居注》《妃嫔言行录》《女诫》《内训》——摞在一处,足足有半尺来高。 “陛下说了,”何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制不住的心虚,“牧美人才情过人,入宫半月便已名震后宫。只是这宫里的规矩,美人还需好生研习。这些宫规,请美人三日内抄完一遍,陛下要亲自过目。” 牧欺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大衍后宫仪范》,随手翻了几页,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无非是“妃嫔见驾须行三跪九叩”“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不得私藏兵刃”之类的规矩。 他越看越觉得胸闷,翻到第十几页时,忽然将书往案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抄。” 何安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开始冒汗。 “他凭什么罚我?”牧欺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里燃着两簇火苗,“前日的事,是贵妃栽赃我,又不是我犯了规矩。他凭什么罚我抄宫规?” 何安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陛下说……这不是罚。是……是……” “是什么?” “是……让美人收收性子。”何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如蚊蚋。 牧欺尘气得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指着案上那摞宫规道:“你去告诉他,我不抄。要抄让他自己抄。” 何安扑通一声跪下了,苦着脸道:“美人,您就饶了奴才吧。陛下说了,若是美人抗旨不抄,便让奴才也陪着抄。奴才大字不识几个,抄宫规还不如杀了奴才痛快。” 牧欺尘瞪着他,何安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回望。 两人对视了半晌,牧欺尘终于败下阵来,一甩袖子坐回榻上,咬牙切齿地道:“行。我抄。抄就抄。” 何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殿中只剩下牧欺尘与秋月两人,秋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轻声道:“美人,奴婢给您磨墨?” 牧欺尘没有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摞宫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他唇边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怕是又想到了什么坏点子。 “磨。”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多磨些。” 秋月看着他家主子那副神情,心中警铃大作,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她依言在砚台中注入清水,取了一锭上好的松烟墨,细细研磨起来。墨香在殿中弥散开去,与窗外飘入的桂花香气交织缠绕。 牧欺尘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一支小狼毫,蘸饱了墨。 随后他开始抄。 第一行写着:“凡妃嫔见驾,须行三跪九叩之礼,不得僭越……” 秋月在旁看着,心中稍安。字迹虽算不得工整,却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瞧着倒像是认真在抄的。 然而抄到第三页时,牧欺尘忽然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翻找一阵。 那书架上的书册大多是长乐宫旧主留下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话本传奇,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他翻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模糊难辨。牧欺尘将书翻开看了几页,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秋月好奇地凑过去,只瞥了一眼,便如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缩回头来,面红耳赤,声音都在发抖:“美……美人!您从哪里找来这种东西!” 那书页上,赫然画着一幅香艳至极的图画。 牧欺尘却不理会她,只是将那本书摊开放在案头,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抄写。 这一次,他抄的却不是《大衍后宫仪范》。 他抄的是那本蓝布封面的旧书——《金瓶梅》。 秋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一笔一划地将那些不可描述的文字誊抄到雪白的宣纸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她颤声道:“美人,这……这若是被陛下看见……” “他不是要亲自过目吗?”牧欺尘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坏笑道,“那我便让他好好过过目。” 秋月觉得自己怕是活不过三日了。 这一抄,便抄了两日。 两日间,牧欺尘足不出户,除了用膳睡觉,便是伏案抄写。 秋月在旁伺候着,每看一眼那些越摞越高的“宫规”,便觉得自己的寿命又短了一截。她尝试过劝说,换来的却是牧欺尘头也不抬的一句“你放心,出了事我兜着”。 秋月心想,您兜得住吗。 到了第三日午后,牧欺尘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抄好的宣纸,少说也有百来张。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秋月,把这个给陛下送去。” 秋月双手接过那摞宣纸,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她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美人,奴婢……奴婢能不能不去?” “怕什么。”牧欺尘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洋溢着促狭的笑意,“最坏不过是被打一顿板子。你放心,他要打也是打我,不会打你的。” 秋月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想哭了。 她捧着那摞宣纸,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长乐宫,向乾元殿走去。 这一路上,她觉得怀中的宣纸比烙铁还烫手,恨不能半路扔进太液池里毁尸灭迹。 乾元殿中,沈修凌正在批阅奏折。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墨发以金冠束起,眉目冷峻如常。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朱砂御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红已微微干涸。 他批折子批得专注,连何安进来禀报都只是略一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折子上。 “陛下,”何安的声音有些发虚,“长乐宫的秋月姑姑来了,说是牧美人抄完了宫规,呈给陛下过目。” 沈修凌的御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三日抄完这么些宫规,速度倒是不慢。他放下笔,向后靠了靠,淡淡道:“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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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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