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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牧欺尘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前是一座他从未到过的殿宇——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殿前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乾元殿。 这是天子的寝殿。 沈修凌拽着他跨过门槛,穿过外殿,穿过垂着明黄帷幔的隔扇,一路走进最深处的暖阁。 暖阁中早已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将满身的雨水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沈修凌松开手,径自走到衣架前,取了一件干燥的中衣递过来。整个过程一言不发,面色依旧是冷的。 牧欺尘接过中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干燥柔软的衣裳,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换上。”沈修凌的声音哑得厉害。 牧欺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说“方才那些话是我瞎编的”,说“我其实不知道那生辰八字是谁的”,说“陛下不必为我动这么大的怒”——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沈修凌的袖口。 那只从湿透的龙袍中露出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袖口处露出一角明黄——是那只巫蛊人偶。 他将关于先太后的东西,藏在了袖中。 牧欺尘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默默解开身上湿透的衣袍,换上那件干燥的中衣。 衣料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长出一截,将他的手指都笼了进去。 沈修凌也已换了一身干衣,玄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窗外雨声如鼓,打在琉璃瓦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过来。” 牧欺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修凌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醇厚的酒香在暖阁中弥散开来,与炭火的气息、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牧欺尘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牧欺尘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喉绵柔,却带着一股辛辣的后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在北狄时酒量不差,可这中原的酒与草原上的马奶酒截然不同,几口下去,耳根便已微微发热。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窗外雨声渐密,暖阁内却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 沈修凌不说话,牧欺尘便也不说话。他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眼前这个人从十六岁登基至今,独自扛着这座江山走了两年。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后宫中的波谲云诡,太后一党的步步紧逼——他却从未在人前流露出半分软弱。 今日若非那只巫蛊人偶触及了他最深处的伤痛,他也不会失态至此。 酒过三巡,沈修凌放下酒杯,忽然开口。 “朕八岁那年,母后便薨逝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着一件很久远的事。窗外雨声淅沥,将他的话音衬得愈发低微。 “太医说是心疾。朕那时候还小,便信了。”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杯沿,“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她日常饮用的茶水中,下了慢毒。整整半年。” 牧欺尘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先帝查了出来,罪魁祸首是当时的成德妃。”沈修凌的声音没有起伏,“最后成德妃被赐死,其族被诛。可母后却回不来了。”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朕从那时起便知道,这宫里头,什么都可以是假的。笑容可以是假的,眼泪可以是假的,忠诚可以是假的,情意也可以是假的。” 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看着牧欺尘,“所以朕从来不信任何人。”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牧欺尘放下酒杯,迎着沈修凌的目光,那双玻璃珠般的眸子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那你信我吗?” 他问得直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退路。 沈修凌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如倾,暖阁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沈修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你怎么知道那生辰八字是先太后的?” 牧欺尘愣了一下,旋即理直气壮地道:“我猜的。” “猜的?” “那上面的生辰,我入宫前在北狄便听人提过。先太后是庚寅年腊月初八的生辰,草原上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说那年中原的皇后生了一位太子,大赦天下,连边关的榷场都减免了三成税赋。” 牧欺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我记性好,听过便记住了。方才魏贵妃拿出那人偶,我扫了一眼那黄纸上的字,便知道不对。” 沈修凌的目光微微闪动。 “你入宫不过半月。”他缓缓道,“连太后与先太后的生辰都分得清?” 牧欺尘放下酒杯,歪着头看他,似是对他的话很不解:“陛下,我是被当作贡品送进这宫里的。从我踏进这宫门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在我自己手里了。一个连命都不在自己手里的人,若还不把眼睛擦亮些,把耳朵放尖些,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苦笑一声,流露出看破世俗的清醒之色。 沈修凌忽然伸手,将牧欺尘面前那杯已凉透的酒端走,换了一杯温过的。 “以后,”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方才沉重许多,“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 牧欺尘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温过的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映出他自己模糊的眉眼。耳根处那股热意又漫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酒的缘故。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站起身来:“陛下若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长乐宫被翻成那样,我总得回去收拾收拾——”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沈修凌依旧坐在榻上,一只手握着他的腕子,力道不重,却让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今晚,”沈修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沉沉的,像是冬日里暖炉中的炭火被拨动时发出的声响,“留下来。” 牧欺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沈修凌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牧欺尘面前,微微垂眸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跳动着炭火的光。 “今晚留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朕不对你做什么。朕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牧欺尘的心口像是被人揉了一把,酸涩得厉害。 他回头看向沈修凌——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少年天子,这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冷面君王,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后又换上的干衣还带着潮意,领口微敞,眉宇间却是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说,不想一个人待着。 牧欺尘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那说好了。只是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沈修凌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浅浅淡淡,转瞬即逝。 “好。” 暖阁中的烛火被熄灭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纱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窗外雨势渐歇,从倾盆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琉璃瓦上,声音轻柔,像是一首催眠的曲谣。 龙床宽大得可以容下四五人,牧欺尘躺在最里侧,面朝墙壁,脊背绷得笔直。 他身上依旧穿着沈修凌那件玄色中衣,宽大的袖口笼着他的手,衣摆盖住了脚踝,整个人像是被那人的气息密密实实地裹住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沈修凌上了榻。 床榻微微陷了陷,紧接着便是一阵温热的体温从背后靠过来。牧欺尘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修凌却只是躺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暖阁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细雨如丝,廊下的铁马被风吹动,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叮当。 过了许久,久到牧欺尘以为沈修凌已经睡着了,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母后薨逝之后,朕便被送去东宫独自居住。东宫很大,比长乐宫大得多。可到了夜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朕便睡不着。” 牧欺尘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后来朕想了一个法子。让人在寝殿里多点几盏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这样风再大,朕也不怕了。”他的声音顿了顿,“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朕登基那一年。后来朕告诉自己,你是天子了,天子不能怕黑。” 牧欺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纱灯昏黄的光晕中,他看见了沈修凌的脸。 那人侧身躺着,眉眼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出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牧欺尘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沈修凌垂落在枕上的一缕墨发拨开。 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将这人的脆弱戳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收回的一瞬,沈修凌忽然睁开了眼睛。 牧欺尘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沈修凌看着他,伸手,握住了牧欺尘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手指交缠,掌心相贴。 沈修凌的指尖依旧是微凉的,可掌心却是温热的。他将那只手拉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锦褥上,没有松开。 “睡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唇角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牧欺尘瞪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擂动,比窗外的雨声还响。他想抽回手,可手指刚刚动了动,便被握得更紧了些。 他便不敢再动了。 暖阁中重归寂静。炭火在炉中微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纱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牧欺尘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夜,长乐宫被翻得一片狼藉,秋月带着宫人们收拾到半夜才勉强归整妥当。 凤仪宫的灯火也亮到了很晚,叶皇后听宫人禀报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沉默良久,只是吩咐了一句“明日一早备些糕点,本宫去看看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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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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