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中军帐的路。 帐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将枯的油灯。随军太医跪在行军床旁正以银匙将最后一碗银丝草汤一点一点灌入牧欺尘口中,牧欺尘牙关紧咬,药汤从唇角溢出淌在枕上,将那条已被汗渍浸黄又反复浆洗的粗布枕巾洇成一片暗褐。 他的脸已不再苍白,而发展作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上那四枚被反复咬破又结痂的旧齿印在灰白的唇色上像四粒嵌在枯木上的暗红珊瑚珠。 沈修凌在帐帘处站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那道已溃烂的箭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焦黑翻卷,军医敷上去的银丝草灰与红藤散已结成了一层暗绿色的硬痂,但硬痂边缘渗出的脓水正沿着腰侧缓缓滑落,将身下的褥子洇出好大一片。 他看到了那人攥在掌心中的那枚奔狼玉佩——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亮,狼眼中嵌着的两粒琥珀正对着帐顶那盏将枯的油灯微光。 “何安!”沈修凌开始高喊,声音不自觉颤抖,“何安!药!药!!给朕拿来!!” 何安慌忙应声上前来,”陛下……奴才来了奴才来了!” 沈修凌将何安怀中那只紫檀木匣抢过来。匣中除了叶昭仪炼的续命参膏与太医院配的金疮药膏,还有他离京前亲手塞进匣中的一样东西——一件玄色中衣,是他从自己衣箱中取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药罐底下。 他将续命参膏以银匙挑了少许,单膝跪在床沿,以指尖轻轻分开牧欺尘咬紧的牙关,将参膏送入他口中。 参膏触舌即化,牧欺尘的喉结极轻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沈修凌揭去那条已被脓血浸透的褥子,将那件玄色中衣叠成方正的一块,轻轻垫在牧欺尘腰侧那道箭伤下方,以中衣柔软的衣料吸去不断渗出的脓水。 他一句话都没说,跪在床沿上,指尖一点一点按压着衣料的边缘,不让褶皱硌到伤口。可他的手指却在发抖——这一路上攒了所有没掉下来的泪,此刻正一滴一滴地无声滑过他的面颊。 牧欺尘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嗅到了什么——龙涎香,混着松脂奶茶微苦的清冽,还有那件玄色中衣上经年累月浸润的、只有那个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又轻又含糊的名字——“……修……凌……” 沈修凌将他那只紧攥奔狼玉佩的手轻轻掰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中,让他攥着自己的手指。牧欺尘的指尖在他指节上轻缓地蜷了蜷随即便不再动了。 裴长靖在帐外与萧继业并肩站着,望着帐中隐约可见的那道跪在床沿上的玄色背影,忽然拿陌刀刀鞘轻轻磕了磕萧继业的肩甲:“萧统领,陛下这一路日夜兼程换了不知多少匹马,就为了跪在这个人床前替他换药。你说这仗打完,史书上该怎么写。” 萧继业没有回答,只将那只右眼从孔洞中望向渐亮的天际,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天快亮了。” 帐中灯花爆了一下。牧欺尘的眼皮微微颤了几颤,竟然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那线琥珀色的瞳光在昏暗的帐中竟意外亮得灼人。 他醒来看见的第一番景象,便是沈修凌跪在床沿上正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中抽出来。他下意识攥紧了,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挤出两个字来——“陛下。” 沈修凌没有应,将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低头看着他,泪痕满面。牧欺尘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红肿的眼,那张被风霜磨削得棱角分明的脸,那只还残留着替他喂药时沾上的药渍的手,忽然笑道——“我说过。你哭起来不好看。” 沈修凌将他的手指反扣在自己掌心,以拇指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汁,回了一句:“你说过的话可不止这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牧欺尘想笑却牵动了腰间伤口,额头冷汗倏地涌出。沈修凌伸手替他将冷汗轻轻拭去,然后将叶昭仪那只青瓷药罐从怀中取出放在他枕边,罐中的续命参膏已用银匙挑了少许,膏体凝润,散发着灵芝微苦的清香。 “皇后让我带给你的。朝中她替你稳住了,让你放心养伤。”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出帐帘时以指尖将眼角的泪痕轻轻拭去,面上迅速恢复了那副冷峻。 营门外的胡杨林中,暗桩仍在树障后方集结。兀术并没有退,他在等乌兰淖尔的消息——可汗被软禁在白海子,红柳城三座瓮城尚未被攻破,青狼虽死但他在乌兰淖尔外围布下的暗桩并未全军覆没。 他想以这些残部为筹码与朔州大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困战。但他不知道的是,可汗已趁青狼伏诛的消息传回白海子时,以藏于马鞍夹层中数月之久的一柄弯刀亲手斩杀了看守帐门的青狼死士。 蔑兀尔策马驰向乌兰淖尔,以金狼头令箭传令各部——术乂仓庚被俘不死乃可汗旨意,青狼逆贼已伏诛,乌兰淖尔自即日起撤回所有外围暗桩! 当兀术在胡杨林中收到这道金批令箭时,那只独臂将令箭握得咯咯作响,最终不得不下令收兵北撤。 他带着最后一批不足三百人的暗桩消失在乌兰淖尔方向的晨雾中,沿途在盐碱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沈修凌吩咐好萧继业等人,已回到中军帐,将那件被脓血浸透的玄色中衣从牧欺尘腰侧轻轻撤下换上新的药膏与敷料。 牧欺尘安静地歪在枕上望着他,指尖仍轻轻搭在他的掌侧。 “陛下。” “嗯?” “你真好看。” 沈修凌脸一红,板着脸道:“受了伤少说话。” 帐外朝霞渐亮,将白碱滩上那片盐壳染成温柔的淡金色,可朔州城东墙上那道裂痕还敞着,乌兰淖尔的硝烟还未散尽,他们短暂的温存便只能停在这一方小小的行军床帐间。
第89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2) 白海子。 可汗立在金顶大帐外,望着南方天际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层,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身后帐中,蔑兀尔跪在毡毯上,双手捧着那枚青狼伏诛后从野芍药沟送回来的苍狼死士符节。符节是以老银铸就的狼头,狼颈处有道新斫的刀痕,那是牧欺尘短匕刺入青狼胸膛时,曹勇顺手从青狼腰间扯下来的。 蔑兀尔将符节呈给可汗:“王,青狼死了。”可汗瞥他一眼,没有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上那枚戴了大半辈子的老银扳指,扳指表面被弓弦磨出的一道细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问了一句话:“尸首呢?” 蔑兀尔愣了一下。“野芍药沟被火烧了大半,敌军陌刀手撤出来时只带了十九,青狼的尸首——据斥候回报,倒在墓前,已被火烧焦了。” 可汗将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矮案上。“兀术带着两千暗桩在白碱滩围了朔州大营。没有青狼的命令,他不会动。青狼的符节在你手里,兀术的暗桩却在白碱滩——蔑兀尔,你告诉孤,一个死人是怎么给他的暗桩下令的。” 蔑兀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可汗没有等他回答,将矮案上那枚苍狼死士符节拿起来,以拇指在狼颈那道刀痕上用力一按——符节从刀痕处断成两截,裂口处露出内里一层极薄的桑皮纸。 纸上以毒墨刺着一行畏兀儿文。可汗将桑皮纸凑近酥油灯——“待机复起。” 篾兀尔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可汗将断成两截的符节扔回矮案上,声音沙哑而平静:“青狼养了兀术这条毒蛇做他的眼睛,又养了兀赤这个瞎子做他的左手。他的眼睛还在动,你说他死了——孤不信。他骗了孤一辈子,这一次孤便要亲自去收他的尸!” 七月廿二,乌兰淖尔红柳城。 青狼从瓮城最深处的暗室中走出来时,夜色正浓。 他换了一身寻常牧民的靛蓝旧袍,将那只空荡荡的左眼窝以一块磨得光滑的牛骨片遮住,骨片边缘以细麻绳系在脑后,乍看之下像戴了一只独眼面具。 他的胸口缠着层层麻布,麻布下敷着以红柳枝灰与驼油调制的烫伤膏,那道贯穿左胸刀疤仍渗着淡黄色的淋巴液,每走一步,伤口便会被麻布摩擦,他的嘴角便会轻轻抽动一下。 牧欺尘那一刀刺穿了他左胸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筋膜,距心脏只差半寸。他在阿妈墓前倒下时以龟息之术佯死,又在野芍药沟大火燃起时借着浓烟爬进了沟壁上一处兀赤多年前挖好的暗穴,兀术的暗桩便趁夜色将他从沟中背出。 替他守墓。替他送芍药。替他剥狼崽的皮——哈,他在十二年前对可汗说过同样的话,十二年后他还要再说一遍——只是这一回他要的不再是可汗的封赏,也不再是牧欺尘的人头。他要的是从野芍药沟到白海子,从白海子到乌兰淖尔,从乌兰淖尔到朔州城下,所有人的命! 兀术从暗室外的甬道中走进来,右臂那只被烧红的铁板烫合的断臂创口上还凝着一层暗紫色的血痂。 他将那只独臂抚胸,行了草原之礼,沉声禀道:“师父,可汗已召集白海子近卫骑兵五千人,正昼夜兼程向乌兰淖尔赶来。蔑兀尔持金批令箭传令各部,说师父已伏诛,要各部撤回外围暗桩。兀术敢问师父——是战是退。” 青狼转过身,右眼直视兀术,笑道:“不退,不战。可汗要来收我的尸,我便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十九子没有杀掉我。他的王庭,他的白海子,他的近卫骑兵,他以为都在他手中的所有,我要一点一点灭掉!你的暗桩还剩多少人?” 兀术回说连同野芍药沟外围撤回来的弩手,约有一千二百人。青狼点了点头,让他从暗桩中挑三百精锐随他去见可汗,余下的全部留在红柳城三座瓮城中,将投石机与毒火罐全部推上瓮城箭楼。朔州那边早晚还要来攻,而可汗若要瓮城,便拿他近卫骑兵的尸体来堆! 七月廿三,乌兰淖尔以北二十里。可汗率五千近卫骑兵与青狼相遇于白土坡。他立马于坡顶,青狼立马于坡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马蹄踏烂的盐碱滩,滩上稀稀拉拉生着几丛枯死的碱草。 可汗望着青狼胸口那圈从靛蓝旧袍下隐约透出的麻布,盯着他左眼上那块磨得光滑的牛骨片,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疲惫。 “你在野芍药沟替孤的十九子送了死。孤差点便信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兀术的暗桩为什么会出现在白碱滩?是谁给他的令?你躺在墓前装死时,心里想的是谁替你陪葬——是十九,还是孤?” 青狼抚胸躬身,语调不疾不徐:“可汗英明。臣若真死了,兀术的暗桩便会替臣报仇——届时死的就不仅是十九皇子,还有朔州城下所有大衍人,白海子金顶大帐中所有的人,包括可汗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