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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药箱往怀中拢了拢,里头装着叶昭仪炼好的续命参膏、胡太医开的解毒药散,还有秋月跪在长乐宫石榴树下连夜缝好的一件新中衣。 沈修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夜色中,凤仪宫廊下还亮着一盏纱灯,灯下立着一个穿深青色翟衣的身影。他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朔州方向疾驰而去。 七月十九,朔州城南大营。 牧欺尘被曹勇从野芍药沟背出来时已陷入昏迷,腰间那道被毒火灼烧后崩裂的箭伤混着草灰与血水,将曹勇的衣甲染成一片暗红。 随行军医在帐中守了两天两夜,以金针封穴、以银丝草灰调敷、以桑皮线缝合,熬到第三日天明时老医正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才终于停住了颤抖——牧欺尘的高热可算是退了。 但伤口深处尚有断肠砂粉末被毒火灼烧后残余的焦痂未及清除,焦痂边缘隐约有溃烂蔓延的迹象。军医将最后一味红藤散以烈酒调匀敷在创口边缘,然后直起腰来,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魏朝颜跨入帐中时,手里还攥着那柄豁了三道口的陌刀。她将刀往帐柱上一靠,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牧欺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她将手收回来以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三下,贴身亲卫便从帐外小跑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只油布包裹。 魏朝颜接过包裹拆开来,里头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这汤是她在营门外以陌刀刀背砸开冻肉亲自熬的,熬到汤色乳白时,她将火候调小了半寸,想着这人喝药喝得满嘴苦味,或许喝碗羊汤能缓缓。 她将汤碗往矮几上重重一顿,对着昏迷不醒的牧欺尘轻声道——“朔州城头我替你守了三日。你输了,你欠我一条命,醒来记得还。”说完便扛起陌刀大步跨出帐门。 门外的校场上,萧继业正在清点从野芍药沟撤回来的残兵。曹勇右臂旧伤被火焰灼伤后整条手臂肿得发亮,军医说再不止血清创这条胳膊便保不住了,他这才颓丧着脸跑进医帐。 茶玉英的左肩被死士的松明火把砸中,皮肉被烧焦了一片,她亲自拿猎刀削去焦肉敷上银丝草灰,整个过程竟没有吭一声。丁阿六十根手指被火焰灼得全是水泡,军医替他挑泡时脓水溅了老医正一脸,丁阿六咬着牙没哭,只敢在老医正挑到最后一根手指时问了一句——“牧帅醒了没有?” 而就在此时,营地外围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了警锣声。接连三声——那是斥候发现敌袭的信号! 萧继业猛地转身望向营门方向,右眼透过面具孔洞骤然收缩。营门外那片白碱滩上正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人数不下两千,每百人一队,呈品字形推进。 他们行军时没有举火把,马衔枚,蹄裹布,在暮色中就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鬼。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左臂从肩窝处齐根断去,断口以烧红的铁板烫合,在暮色中泛着乌黑的光泽。 此人是兀良的兄长兀术——当年在南疆高黎贡山上替青狼采摘毒草的另一只左手,青狼死后他便接管了野芍药沟外围所有尚未出动的暗桩。 这些暗桩每一个都是在兀良那张人皮舆图上被毒墨刺在最深处的伏兵,青狼活着时从未启用过他们,因为他要将这张最后的底牌留到与可汗彻底翻脸的那一刻。 如今青狼死了,可汗被软禁,兀术便成了这张底牌唯一的主人。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这两千人替他的瞎子师父发起最后一场围杀,目标并不是朔州城,而是这座刚从野芍药沟血战归来、伤痕累累尚未缓过气的大营! 萧继业将断刀拔出鞘。刀鞘之上那道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贯穿裂痕已延伸到鞘口,再碰撞一次便会彻底断裂!他以左手按住刀鞘裂痕,右手握紧断刀,对身后闻声赶来的魏朝颜说了一句话——“把牧欺尘挪到中军帐地窖。你守东墙,我守营门。裴长靖的援军距此还有多远?” “快马斥候刚回,半个时辰。”魏朝颜拔出腰间那把断刀与萧继业并肩立在营门内侧。两名并肩血战至今的同袍隔着面具对视了片刻,萧继业将断刀向前一指——“那便替他守住这半个时辰!” 两千暗桩从三面同时压上来。兀术没有下令冲锋,他将仅剩的右臂缓缓举起,那只独臂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柳枝。他将红柳枝从臂上解下来,凑近火把点燃,随后向营门方向用力掷出。 燃烧的红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营门不足十步处,火焰将地上干枯的草梗点燃,火苗沿着营地外围蔓延开来。他身后的暗桩们同时将腰间浸透桐油的草捆点燃,以燃烧的草捆为箭矢向营门后方抛掷,火幕瞬间封住了营门至中军帐之间的通道。 萧继业在火幕腾起时并没有选择后退,他将断刀横在身前,以刀背磕飞迎面飞来的一捆燃草,火星溅在他的面具与肩甲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陌刀手们以藤牌连成一面盾墙,将那些燃烧的草捆挡在盾牌之外,然后陌刀从盾牌缝隙中突刺而出,将第一批冲入营门的暗桩骑兵连人带马戳翻在地。 然而暗桩的数量实在太多,两千对不满千人的伤兵营,兀术以三面合围将萧继业死死拖住,同时还分出三百人绕过东墙企图从魏朝颜的防线上撕开口子。东墙下那三百暗桩在墙根堆起数十捆浸透桐油的干草,以火折子点燃,火苗便沿着墙根迅速上蹿。 魏朝颜站在墙头以火铳压制墙下,铅弹从火幕中穿过,一个接一个的暗桩中弹倒地,但后面的暗桩却立刻踏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堆草。火越烧越旺,东墙上那道被投石机砸裂的旧缝在高温烘烤下开始剥落,碎砖簌簌落入火堆溅起一片火星。魏朝颜望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深知东墙撑不了太久了。 就在此时,营门外传来马蹄声。是中原骑兵!是马蹄铁踏在盐碱地上发出的沉实声响!为首的将领骑一匹栗色战马,手中提着一柄加长陌刀,刀柄上缠着一条褪色的朱砂刀穗——裴长靖! 他从京畿大营带出来的五百陌刀手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烟尘与火幕的浓烟绞在一处,陌刀手们冲入暗桩侧翼时刀锋斩入甲缝的声音与骨裂的声音登时混成一片。 萧继业在营门内侧望见那柄加长陌刀,忽然对身后的陌刀手们吼了一嗓子——“我们的援军到了!诸位将士随我把这些狗杂种撵出营门!” 与此同时,沈修凌的亲征队伍刚刚踏过宣府。他在宣府驿站换马时朔州的军报尚未送到,何安蹲在驿站灶前替他熬药,药罐中散发出银丝草花微苦的清香。 他靠在马鞍上望着北方天际隐约可见的火光,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只青瓷药罐,罐中续命参膏的温度已被体温焐得微温——“再快些!欺尘,一定要等我!”
第88章 天子微服星夜驰援,冷箭难防舍命相护(中) 七月二十,寅时末。 朔州大营的火光尚未熄灭,营门外的盐碱滩上已横七竖八堆满了兀术暗桩的尸首,烧焦的草捆与断裂的弩臂混在血泥中,被晨雾一罩,仿若一幅被划烂后随手抛在荒野的赭红泼墨。 萧继业立在营门内侧,断刀的刀鞘已从贯穿裂痕处彻底崩断,他用麻绳将刀鞘拦腰捆了三匝,麻绳浸了血,勒得铁片嵌入刀鞘裂口,每次拔刀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望着营门外那片被硝烟遮蔽的旷野,火幕虽已熄灭,但兀术并没有走远。暗桩的残部退到了白碱滩以北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边缘,隐隐约约能望见林间仍有火把在移动。 裴长靖的五百陌刀手与萧继业合兵后,现营中可用兵力才勉强凑到千余人。 伤兵营中能站起来的全都上了营墙,连曹勇都咬着一块破布让军医将他那条肿得发亮的右臂切开排脓,待脓血挤净后他便用烧红的刀背烫合创口,皮肉被烙得滋滋作响,他额上青筋暴突,竟将口中那块破布生生咬成了两截! 军医剪断最后一根桑皮线,他将那条刚烫合的手臂往身侧一甩,抓起断刀便向营门走。军医在他身后追着喊——“曹百夫长!你的右臂再挨一刀便真废了!”曹勇头也不回:“废了换左手。左手也废了,老子还有牙!” 魏朝颜从东墙下来,将手中的刀往裴长靖怀里一掷——“让你的人替我磨刃。要粗石,干磨,不要水。” 裴长靖接过刀来掂了掂分量,暗暗咂舌——这把刀比寻常陌刀重了何止三成,能挥动这把刀的女子,臂力绝不在萧继业之下。 他深深看了魏朝颜一眼,将刀交给身后的随军匠人,回头望向魏朝颜,正要开口,却见她左臂上那条从战死火铳手衣上撕下的布带已被渗出的血浸成紫黑,鲜血正沿着手腕滴在她脚下的盐碱地上。 裴长靖见状立刻解下自己的鹿皮护腕递过去,魏朝颜却没有接,只是以右手撕下布带扎紧左臂伤处,淡淡说了句“无事,破了点皮”。 “还是……” 就在此时,营门外那片胡杨林中忽然响起马蹄声。是撤退——兀术的暗桩正快速向乌兰淖尔方向收缩! 萧继业眯起眼睛,以刀背敲击营门木柱,厉声喝令全营不得松懈。 果不其然,暗桩并非真正撤退,而是在变阵,他们将胡杨林边缘的枯树砍倒堆成一道齐胸高的树障,以树障为掩体重新架起了蝎尾弩! 兀术并没有要打冲锋,他是要将这座伤兵营困死在白碱滩上,等乌兰淖尔可汗那边局势明朗后再另做打算。 而这千钧一发之际,胡杨林以北的旷野上却忽地传来另一种蹄声。低沉,密集,像一面巨大的石碾从盐碱滩上缓缓碾过。 萧继业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北狄骑兵的马蹄铁,北狄骑兵的马蹄裹的是毡布,声音闷而沉,这是中原铁甲骑兵的马蹄铁踏在碎石地面上才能发出的金属声! 那蹄声越来越大,将晨雾一层层碾碎,蹄声最前方,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骤然从雾中刺了出来! 沈修凌一马当先。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袍,袍角还被晨露濡湿贴在马腹上。 何安抱着药箱策马紧随其后,那匹从宣府驿站换上的黄骠马已跑得口吐白沫,老太监的袖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腕,腕上还系着秋月临行前绑的那根红绳—— 她说这是长乐宫石榴树下埋的桂花酒坛上解下来的,她家主子走前嘱咐过,何公公若是出远门便把这红绳系上,平安。他攥紧缰绳,将这截红绳在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修凌翻身下马。守在营门内侧的陌刀手们看见他的脸,先是愣住,随即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的声响从营门一路蔓延到中军帐前。 萧继业抢前两步单膝跪下,沈修凌已伸手托住了他的肩甲——“牧欺尘在哪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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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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