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继业直冲到中军帐前,帐帘已被火焰舔着了一角。他挥刀削落燃烧的帐布,一脚踏入帐中,沈修凌正将牧欺尘从行军床上扶起来。 牧欺尘腰间箭伤在昨日换药时刚结了薄痂,此刻被他用力一挣又一次崩裂,血水沿着腰侧缓缓滑落。他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推开沈修凌,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你别管我,去外面指挥。” 沈修凌却没有松手。他将牧欺尘的手臂绕过自己后颈,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架起来,转身交给冲入帐中的何安:“扶他去地窖,把胡太医也带下去。地窖口用湿布堵死,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 何安猛点头,接过牧欺尘时手还在发抖,他将那只紫檀木药箱往怀里死死一搂,以肩膀顶住牧欺尘的腋下,半拖半架地将他向地窖方向挪。 牧欺尘回头望了沈修凌一眼——那人已从帐壁上取下那把猎场御敌时用过的柘木御弓,拇指抹去弓弦上积了许久的薄灰,搭上一支白羽箭,正大步跨出帐帘。 他快速将腰间那枚奔狼玉佩用力扯下来塞进何安手里,哑声说了一句话:“把这个给他,就说我在下面等着他。” 沈修凌立在帐外火海中,以御弓连射三箭。第一箭钉入一名正举刀砍向伤兵帐篷的暗桩眼眶,箭镞从后脑穿出,将那人钉在燃烧的帐柱上; 第二箭贯入另一名暗桩的咽喉,那人正要将毒火罐砸向粮草垛,中箭后身体后仰,毒火罐从手中滑落砸在自己脚下,火焰将他整个人吞没; 第三箭射向兀术,但兀术已闪身躲入一面燃烧的营墙后,箭镞钉入烧焦的松木柱,只差了半寸。 兀术从墙后将最后一批毒火罐逐一掷出,罐体落地碎裂,桐油与硝石遇火即燃,火海从中军帐两侧向营门蔓延,将整座大营切割成数块孤立的焦土。 萧继业与裴长靖率陌刀手在火海中与暗桩肉搏。刀锋切入甲缝,骨裂声与嘶吼声立刻混作一团。 萧继业的断刀在砍入一名暗桩锁骨时刀身从锯齿状断口处再次崩裂,巴掌大的刀片旋转着飞出,钉入另一名暗桩的眼窝。他转而以半截断刀继续应战,刀背砸碎当面之敌的腕骨,刀柄撞裂身后之敌的鼻梁。 裴长靖的加长陌刀在狭窄的营道中施展不开,他便将刀横执以刀身为盾,推着三名暗桩同时撞入燃烧的帐篷中,连人带刀一起上前压灭火焰。 沈修凌的御弓已射空了整只箭壶,他将空弓掷在地上,拔出腰间那把缴来的弯刀,与冲上前来的暗桩在火幕边缘缠斗在一起。 混战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白土坡方向有一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营逼近——正是可汗的探马,马上骑士高举金批令箭,口中以草原话反复高喊“可汗擒青狼!朔州休战!” 青狼立在白土坡顶的老榆树下,望着朔州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那些被兀术点燃的营帐与粮草垛——自己那只仅剩的右眼所能触及的一切正在燃烧。 他放声大笑,胸口那道被牧欺尘短匕贯穿的旧伤在连日奔波中已重新崩裂,麻布下渗出的脓血将靛蓝旧袍染成一片深褐。 青狼将那块遮住左眼窝的牛骨片取下来以袖口反复擦拭,骨片上的细麻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兀术从营中派回的传令兵跪在他面前禀道:“师父,朔州大营已被火海分割,兀术将军已率部突入中军帐外围,那狗皇帝就在营中,身边只有不到百人。” “沈修凌。”青狼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将牛骨片重新系回左眼窝,翻身上马,向朔州方向疾驰。 他身后跟着最后一批苍狼死士,仅有五十骑,但这五十骑每个人腰间都绑着浸透桐油的草捆,马鞍后驮着以陶罐封装的硫磺硝石粉末。他要用这场火替自己烧尽最后一个威胁,而大衍的天子也必须留在火海之中! 朔州大营的火势愈演愈烈。沈修凌率残部将兀术逼退回营墙缺口处,陌刀手们以藤牌结成盾墙,将那些不断涌入的暗桩死死挡在缺口外。 兀术从一名倒下的暗桩手中夺过最后一罐毒火罐,以独臂高高举起,正要砸向萧继业后心。沈修凌将手中弯刀直掷而出,弯刀旋转着切开毒火罐的陶壁,桐油在半空中被罐中尚未熄灭的火种点燃,一团火球便在兀术头顶炸开。 兀术浑身裹在火焰中从营墙上滚落下去,厉声嘶嚎着在地上翻滚,萧继业上前一刀结束了他的挣扎。朔州大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残存的暗桩见主将已死也纷纷溃逃。 就在欢呼声尚未落下的一瞬,一支毒箭从沈修凌身后那片燃烧的粮草垛后射出。箭镞淬着断肠砂与雷公藤的混合毒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毒绿! 这支箭正是青狼亲手以蝎尾弩射出的——青狼带着五十骑死士趁兀术吸引住全部注意力时,竟从大营侧后方的旧河沟摸到了距沈修凌不足五十步的粮草垛后! 他跪在垛后以膝盖夹住弩臂,以左手托弩身、右手扣弩机,将毒箭对准了沈修凌的后颈。 这一刻他等了无数个日夜,从他把那个七岁的孩子从风雪中捡起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把刀迟早要割回握刀人自己的喉咙! 毒箭离弦!火海的呼啸与伤兵的嘶吼盖过了一切。 而牧欺尘被何安扶下地窖,却没有进去。何安到达地窖口时他便一把推开老太监,踉跄着爬上通往营墙的木梯。 “美人!!”何安大叫,慌忙在后面追。 可牧欺尘已无暇顾他,他看见了沈修凌站在火幕边缘正要将手中缴来的另一把弯刀掷向溃逃的暗桩,而粮草垛后正是那一闪即逝的毒绿! “沈修凌!!危险!!” 他飞快冲上去,以整个身体扑在沈修凌后背上。 毒箭从牧欺尘右后肩贯入,箭镞穿透斜方肌与岗下肌,在肩胛骨下缘停下。他整个人扑在沈修凌背上,将沈修凌撞得向前踉跄了一步,随后软软地滑落下去。 沈修凌转过身来,牧欺尘正倒在他脚下,右后肩上钉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毒箭,箭杆上錾着的苍狼纹已被血浸透。 “欺尘!!” 他立刻将牧欺尘抱起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一只手按住他肩胛骨下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黏稠。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跪在那里,将牧欺尘紧紧箍在怀中。 青狼从粮草垛后站起来,手中握着那柄已射空箭槽的蝎尾弩。他望着沈修凌跪在火海中抱着他此生最后的一枚弃子,望着那个他以兵法与毒药喂养了十二年的狼崽子替别人挡了这一箭,痛快极了! 他丢下弩机,举起手中那把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弯刀便向沈修凌猛扑过去。沈修凌猛地抬头,将牧欺尘轻轻放在地上,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迎着青狼站了起来。 青狼的弯刀劈下来,沈修凌以短匕格挡,刀锋与匕刃相斫爆出一串火星!他望进青狼那只仅剩的右眼,只以低哑的声音说道——“你养了他十二年,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杀你?” “养了白眼狼,便宜你了!” 沈修凌手腕翻转,短匕从弯刀下方斜掠而上,刀尖瞬间刺入青狼右腕。青狼握刀的手指骤然松开,弯刀脱手飞出钉入燃烧的粮草垛。 沈修凌夺下弯刀,以膝盖撞压青狼后背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青狼的脸被压在焦黑的泥地中,那只仅剩的右眼仍望着牧欺尘倒下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只有沈修凌能听见—— “牧骊歌临死前,我答应过她,不让这孩子死在草原上。我守了十七年……到头来他还是死在了你的手里。哈哈哈哈哈哈!是你!沈修凌!是你杀了他!” 沈修凌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手上青筋暴起,将青狼的头颅从颈上斩了下来!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一刀。头颅滚落在焦黑的泥地上,那头仍带着那抹未尽的笑。 可汗率近卫骑兵踏入朔州大营时,火势已被裴长靖率部控制。萧继业正将牧欺尘从地上托起来,胡太医跪在血泊中以银针封住他肩胛处数处大穴,又将一整罐银丝草灰以烈酒调匀按在箭伤创口上。 牧欺尘的呼吸变得极弱,每一下都像从深水中捞起的细丝,他望着沈修凌,那人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手中还握着那把刚从青狼颈上斩下头颅的弯刀,忽然轻声笑了起来——“你的刀法……比弓法差远了。” 沈修凌将弯刀掷在地上,俯身将他从胡太医手中接过来,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窝里,哑着嗓子只说了两个字:“别走……” 可汗翻身下马,将腰间那柄嵌着金狼头的佩刀连鞘解下来扔在地上。他走到牧欺尘面前单膝跪下,以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覆在牧欺尘额头上,然后用草原话低声说了一句话,蔑兀尔在旁译成汉话—— “十九,可汗说,乌兰淖尔三座瓮城今日便全部交给朔州,北境全线休战。他说,他在白海子等你回来——不是替他打仗,其实是想替你阿妈上一炷香。” 牧欺尘已无力回答,慢慢将头靠在沈修凌肩窝里,闭上了眼睛。所幸他的呼吸仍在,胡太医的金针仍封着他肩胛处的大穴。沈修凌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横在怀中,飞速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何安抱着那只紫檀木药箱跟在后面,满脸是泪,右手从怀中取出叶昭仪那只青瓷药罐,小跑着跟在沈修凌身后喊——“陛下!参膏!参膏还没喂!” 当夜,乌兰淖尔三座瓮城的北狄守军全部撤出,萧继业率陌刀手入城接管。青狼的尸首被收敛入一口薄棺,按草原之礼葬于白土坡下的碱草滩上,没有立碑。 兀术的残存暗桩随红柳城守军一并北撤,随蔑兀尔去了白海子。可汗在朔州城外扎营,遣使赴朔州城头与魏国忠签署休战盟书。 盟书上只有两条:北境全线休战,乌兰淖尔三座瓮城划归大衍,由朔州大营代管;北狄王庭承认牧欺尘为可汗嫡子,牧欺尘有权继承王庭,亦有权放弃继承,无论是否继承,其人身不受北狄任何部族约束。 而沈修凌却不再多管,在中军帐中守了牧欺尘整整一夜。胡太医说毒箭没有伤及心脉,但断肠砂的余毒在旧伤未愈时再度侵入,须连续三日以银丝草汤灌服才有可能将毒从筋膜深处拔出来。 沈修凌便谨遵胡太医告诫,将银匙将参膏与银丝草汤轮番喂入牧欺尘口中,每喂一匙便拿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药汁,一言不发,面色冷得骇人。 何安端来热粥,他没有喝;送来干净衣袍,他没有换。坐在床沿上握着牧欺尘的手,望着他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望着他右后肩上被桑皮线密密麻麻缝合的箭伤发呆。 窗外营火渐歇,萧继业在中军帐外站了不知多久,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转身走向乌兰淖尔方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