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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刀断了便换手,手也断了便咬——而现在他就要把那三座瓮城的城门一扇一扇打开,让朔州的风,吹进乌兰淖尔!
第91章 英雄气短君王垂泪,三日三夜生死徘徊(上) 七月廿八,乌兰淖尔三座瓮城的城门在萧继业陌刀队的押解下依次洞开,红柳枝混青石垒就的城墙缝隙间还嵌着去冬枯死的柳条,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细小碎骨在互相敲击。 守军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瓮城箭楼上堆积如山的毒火罐与投石机残骸,以及城墙根下被朔风卷成一团的苍狼旗。 裴长靖率部清点战利品时,从北瓮城地窖中搜出三百余具被断肠砂毒杀的北狄牧奴尸首,每一具都蜷缩如胎,指甲缝里还塞满从地窖石壁上抠下的青苔。萧继业命人以生石灰覆盖尸堆,就地焚烧,浓烟在乌兰淖尔上空盘旋了整整一日。 朔州大营却无捷报的喜气。兀术那场火海将营中半数帐篷烧作焦土,粮草垛被焚毁大半,伤兵们从废墟中扒出的存粮勉强够全军支撑五日。 而更致命的是药——银丝草灰在连日救治中毒箭伤的伤员后已消耗殆尽,而牧欺尘肩胛处那支毒箭创口深及骨膜,断肠砂粉末混着雷公藤毒液沿筋膜缝隙向颈侧蔓延,胡太医以金针封住风池、肩井、天宗数处大穴,却只能暂缓毒势,无法拔根。 老医正从牧欺尘身上取下第十七根沾着乌紫色毒血的银针时,双手抖得厉害,针尾在他虎口上戳出好几个米粒大小的血点出来。 沈修凌守在行军床边,已近两日没有合眼。何安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碗沿上凝了一圈干涸的米脂,他连看都未看一眼。 他握着牧欺尘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拇指反复摩挲他虎口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旧痕——去岁秋狝,这人还站在他身侧拿苍狼箭射落古松上的松果。 胡太医换药时揭开敷在箭创上的桑皮纸,一股混着腐肉气味的脓血从创口涌出来,将沈修凌垫在牧欺尘肩下的玄色中衣瞬间浸成暗褐。 这件中衣是他离京前从自己衣箱里取出的最后一件,此刻被脓血浸透,衣料上的龙涎香已被血腥与药气吞没殆尽。他小心用指尖将衣料边缘被血凝得发硬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不让任何一丝粗糙硌到那圈已溃烂的皮肉。 “陛下……”胡太医欲言又止,将银匙从药罐中提起,匙中盛着用续命参膏与银丝草汤调和的药汁,药汁在匙沿凝成一滴将坠未坠的墨绿色液珠。 “怎么?”沈修凌沉声问。 “牧帅肩胛处的毒箭虽未伤及心脉,但断肠砂余毒在旧伤未愈时再度侵入,已沿手少阳三焦经向颈侧蔓延。微臣以金针封穴只能暂缓,若要拔根——” 他顿了顿,拿袖口擦去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须用草原上才有的一种东西。北狄巫医管它叫‘苍狼舌’,中原译作白毛狼舌草,只生在乌兰淖尔以北的盐碱泉眼边。此草叶面覆白毛,叶背呈紫红,嚼之有狼舌般的倒刺感,专解断肠砂混合雷公藤的剧毒。离了盐碱泉两个时辰便枯,枯了便无效。” 沈修凌听罢,将牧欺尘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掖好被角,站起来望着胡太医,哑声道:“朕现去寻。朔州大营距乌兰淖尔以北的盐碱泉有多远?” 萧继业抢前一步单膝跪下,高声道——“陛下,乌兰淖尔以北盐碱泉在白土坡以北三十里,距大营将近百里。臣即刻率轻骑去取。” 沈修凌摇了摇头:“乌兰淖尔刚入我军之手,外围尚有兀术残存暗桩未及清剿。你是朔州大营主将,不可轻动。裴长靖留守瓮城。朕自己去——朕认得那白毛狼舌草。去岁皇后整理南疆毒物图谱时朕在旁看过,图谱上画过这味药。” 裴长靖与萧继业对视一眼,双双跪地还要再拦。沈修凌却已将何安备好的马鞭从案上拿起来,只留下一句——“若他醒了问朕去了哪里,就说朕去替他寻一味药。不远,百里而已。叫他安心。” 当夜,沈修凌率二十轻骑从朔州大营出发,沿白土坡向北驰入乌兰淖尔盐碱滩。何安没有跟去,他跪在中军帐外望着那道渐远的玄色背影,手指抓着破袍子,眼泪淌了一脸,却不敢出声。 秋月临行前系在他腕上的那根红绳已被他攥得褪了色,他将红绳解下来系在帐柱上,低声自语:“美人啊,不知怎的,长乐宫院里的牡丹石榴今年还没开……美人,奴才求你快醒醒,花就要开了……陛下要与您一起看……” 七月廿九,牧欺尘整个人已烧糊涂了。胡太医用冰水浸透布巾敷在他额上,布巾触肤便蒸出厚厚一层白汽。他咬紧的牙关中开始溢出含混的北狄话——有些是骂人的,有些是撒娇的,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阿妈”。胡太医听不大懂北狄话,但从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中也猜到了他在说什么。 曹勇将那条刚排完脓的右臂以麻布勒在胸前,左手攥着断刀守在帐外,听着牧欺尘稀里糊涂唤着阿妈,忽地以拳头猛击帐柱,震得帐顶积尘簌簌落下,大叹一口气出来。 茶玉英蹲在营门外将那柄猎刀浸入碱水中反复擦洗,刀刃上的血垢被洗去后露出錾在刀身根部那行歪歪扭扭的北狄铭文——那是她从牧欺尘的苍狼箭上拓下来让段七姑刻上去的,她虽不认得畏兀儿文,但她知道刻的是“回家”。 丁阿六手指上被挑破的水泡已结了淡粉色的新痂,他坐在牧欺尘床尾默默垂泪,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左臂小心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那是他巡营时从被烧毁的粮草垛废墟中刨出来的,罐中是以茶花蜜渍的野枸杞,罐底刻着“木雅赠”。 他记得在南疆时牧帅每日会从药囊兵手里接过银丝草汤,苦得直皱眉,便会从这罐中拈一粒野枸杞含在嘴里。他便将陶罐轻轻搁在牧欺尘枕边,不敢出声,只是用手背在鼻下横着蹭了一把才轻轻退出去。 魏朝颜轻手轻脚踏进帐中,将手中陌刀扔给守卫。她立在行军床前低头望着牧欺尘那张已近乎透明的脸,尚沾着血的手指轻轻磕了一下床柱—— “牧欺尘,你欠我的命还没还。朔州东墙那道裂缝是我替你守住的,野芍药沟的火海是曹勇带你冲出来的,你若再不醒,我便将送你的那条鹿筋刀穗拆了喂狗!” 她说完这句便大步跨出帐门,在营门外以刀拄地站了很久,望着北面盐碱滩上那串渐远渐小的马蹄印,忽然以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陛下要送你的孜然还没送到。你快醒醒……” · 沈修凌在盐碱泉边找到白毛狼舌草时已是正午。那株草孤零零生在泉眼边一丛枯死的碱蓬旁,叶面覆着细密的白毛,叶背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紫红。 他单膝跪在泉眼边,以指尖将草根周围的盐碱土一点一点刨开,不敢扯断任何一根细如发丝的须根。 草根全部起出时,他的指尖已被盐碱土中的碎石硌破了皮,血珠与碱土混成暗红色的泥。他却浑然不觉,将草根以湿布裹好,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在盐碱滩上狂奔,跑得口吐白沫。 回到朔州大营时已是黄昏。胡太医接过白毛狼舌草,快速拿银刀将草叶切成细末,与银丝草灰、红藤散调在一起以烈酒化开,灌入牧欺尘紧闭的牙关。 药汁甫一入喉,牧欺尘便开始浑身剧烈地抽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嘴里还在不停说着胡话。胡太医立马拿双手按住他的肩,厉声喊——“牧帅!牧帅!药在拔毒!你扛住这一阵便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 牧欺尘咬紧的牙关中发出被碾碎的呜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将身下褥子又添了一层新的血迹。 沈修凌心中骤然一紧,坐在床沿将他的头托起来靠在怀中,以自己的手掰开他紧攥的拳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裹入掌心中,俯下脸贴在他汗湿的发顶,柔声唤他—— “朕在这里。阿妈也在。阿妈在野芍药沟等你回去替她上香。朕答应你,等你能站起来,朕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嘶声喊叫约莫半炷香,牧欺尘终于松弛下来。他阖着眼,眼角不住淌下泪水,呼吸仍细而促,但眉头却缓缓舒展了些。 胡太医颤巍巍地搭上他的脉,细诊良久,将手从脉门上移开,以袖口重重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陛下,毒已拔出大半。余毒再服两日苍狼舌汤便可清除。牧帅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帐中沉寂多日的压抑在老人这一句话里忽然裂开一道缝。曹勇将断刀猛地往地上一顿,用那只缠着麻布的右臂遮住了眼睛。茶玉英蹲在帐帘外将猎刀用力插入泥地,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抖动。 丁阿六抱着那只粗陶小罐跪在床尾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着帐外篝火噼啪的爆裂声,混着远处乌兰淖尔瓮城上传来的朔风呼啸声,混着这片盐碱滩上不知谁先唱起的一段低沉的军歌,一起飘向将暗未暗的天际。 何安从帐柱上解下那根褪色的红绳重新系回腕上,红绳已沾了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他系时手在发抖,嘴角却咧开了。他弯着腰小跑到灶前将已凉透的粥重新热上,一边搅着粥勺一边喃喃自语:“美人活了哈哈哈哈,活了!对对对,要多放些糖!皇后说高烧退后嘴里苦,得多放些糖!多放糖……” 当日深夜,可汗遣蔑兀尔送来一份以金线绣边的羊皮卷,卷中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了四字:“父子休兵。”随卷附上的另有一封可汗亲笔信函,措辞粗犷而直接——术乂仓庚尚在朔州大营羁押,若十九无碍,请遣人将他送回乌兰淖尔。 这封信函被魏朝颜截住,她看了一遍,将信拍在萧继业案头:“可汗想换人?便拿休战书换他的大儿子!” 沈修凌从帐中踱出来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他将那封羊皮卷轻轻推回蔑兀尔面前,语调平和却不容置疑: “术乂仓庚可以放,但不必换。休战书是休战书,他儿子是他儿子。朕将他放回去,是因为牧欺尘替他求过情,不是因为可汗拿休战书来换!请断事官转告可汗——他若真有诚意,便明日午时前来朔州大营,朕在营门外等他。父子休兵这四个字,朕要亲眼看着他写。” 蔑兀尔双手接过羊皮卷,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抚胸深深一躬,退出帐门时靴跟在橛子上绊了一下——他年迈的腿脚已不大听使唤了,但那张满是皱褶的脸上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多年以前亲眼看着十九皇子从母腹中呱呱坠地的那个雪夜,那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帐顶天窗漏下的月光,他当时便对可汗说,这个孩子长大必有作为。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躺在帐中,替别人挡了一支毒箭,而那替他寻药之人,正是别人家的天子。天意, 天意啊……他翻身上马,以草原话低声自语——“可汗,你的十九子寻到了一个比王庭更暖的窝,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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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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