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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蔑兀尔将术乂仓庚那把被重新淬过火的旧佩刀从帐壁上取下来还给别勒古台,告诉他这才是仓庚真正的刀,仓庚在青狼坡上被萧继业砍断狼头大纛时手中握的就是这把刀。这把刀断过又淬过,淬过便不再是原来的刀,人也是一样。 别勒古台双手接过旧佩刀,垂着头默默站起身退到可汗身侧。他将那把旧佩刀抱在怀里,那把刀鞘上的裂痕还是被魏朝颜以陌刀劈的,从鞘口一直裂到鞘尾。 蔑里乞跪在地上望着可汗,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王!罪臣知罪!是赫赤忽尔拿着别勒古台的命要挟罪臣,他说罪臣若不替他联络各部,他便将别勒古台送到乌兰木伦河谷当柴烧!罪臣糊涂!罪臣万死!” 可汗却不理,转向帐中各部首领道:“赫赤忽尔拿你们的族人当柴烧,拿你们的马作为筹码卖给高丽,拿你们的命去换区区几处榷场。他的公道是死的公道,不是活的公道!你们谁还想要他的公道?” 各部首领纷纷跪倒。有人将那面从河谷战场上捡回来的劈成两半的苍狼旗碎布从怀中取出来掷在地上,说这是赫赤忽尔逼他缝的,他不识字不知上面写了什么,此刻才知道原是讨逆檄文! 可汗便让蔑兀尔将那片碎布拾起来展开,旗上以畏兀儿体写着“讨十九逆”,十九这个数字被沈修凌的箭镞恰好从中劈裂。 他将碎布置于矮案上,怒道:“十九不是逆贼,十九是孤的儿子!是孤亲口承认的储君!从今日起,草原上任何部落不得再称十九为逆贼,违者以叛族论!” 这道王令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在羊皮纸上,由蔑兀尔持金批令箭逐部宣读。每读一部,那一部的首领便须在羊皮纸上签字画押。蔑里乞再无话可说,跪在地上以指尖蘸着羊血画了押。 轮到赫赤忽尔本部时,那一部的新任族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她将拇指在羊血中重重按了一下,随后便以草原话大声宣告—— “赫赤忽尔不是我族的族长。他是青狼的人!青狼死了,他便是青狼的伥鬼,我族没有此等叛徒!”老妇人画完押抬起头望着可汗,说赫赤忽尔将她两个儿子锁在河谷里做人质,她今日是来给儿子收尸的。 可汗站起身来走下座椅,走到老妇人面前,单膝跪地,以自己的额头碰了碰老妇人的膝头——那正是草原上晚辈对长辈赔罪的大礼。 他抬起头来,道:“赫赤忽尔欠你两个儿子的命,孤便替你追回。孤老了,追不了千里路,但孤的儿子十九追得。孤欠你两个儿子,这笔账便用赫赤忽尔的头来还!” 老妇人低下头望着可汗斑白的发顶,枯瘦的手指覆在他额头上,道王小时候也欠过我老妇人一头羊,后来还了我三头,那三头羊我便替你养着,都老死了。如今你变老了,千万不要太辛苦。 可汗点头,从她膝前站起来,转身对蔑兀尔下令——将赫赤忽尔部所有被锁在河谷中的牧奴全部以可汗名义收殓,就葬在乌兰木伦河谷的红柳丛下,每座墓前须立上一块卵石,石上要刻牧奴的名字,无名者便刻“赫赤忽尔欠”。 他随即又命蔑兀尔传令各部落今后若再有族人失踪,各部落不必再忍气吞声,可直接到白海子来敲他的金顶大帐的门! “老臣遵命!“ 九月初一,逃窜入乌兰木伦河谷深处丘陵之中的赫赤忽尔残部已断粮多日。 他那日从裴长靖的暗哨眼皮底下侥幸溜走后仅带了不足一百骑便钻进了丘陵中一片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林,没有水源,没有牧草,连战马饿得都在啃食自己的鬃毛。 他的亲卫一个个趁着夜色溜走,直到九月初一清晨他醒来时身边只剩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马夫,一个是被他从乌兰木伦河谷带出来的那个年仅十二岁被迫替他背箭壶的牧奴。 马夫蜷缩在土洞口替他挡风,已冻得嘴唇发紫说不出话;箭壶少年蹲在他脚边,用那双被箭壶皮带勒出层层血痕的瘦削肩胛替他掩着洞口不断灌入的沙砾。赫赤忽尔坐起来拔刀,刀还没出鞘,便听见洞外传来马蹄声。 蔑兀尔的探马在土林中搜了两天一夜,最后是那个箭壶少年趁赫赤忽尔睡着时溜出洞口,用牙齿将洞外那株枯死的红柳枝咬断抛在洞口,拿那把还套在肩上的箭壶皮带在柳枝上系了个引路的结。 探马循着一路被咬断的柳枝找到了土洞口,将赫赤忽尔从洞中拖出来时,那个马夫仍蜷在洞口替他挡风——却已冻死了。 赫赤忽尔被押至白海子时,蔑兀尔将那个冻死的马夫的名字以汉文与畏兀儿文双语写在羊皮纸上,轻轻搁在可汗案前。 可汗看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让蔑兀尔将那匹剥了皮的瘦狼皮收殓入棺,与冻死的马夫葬在一处。棺木上以烧红的铁条烙了两个字——“欠债。” 随后他便亲自将赫赤忽尔押上那辆以铁链锁着三百多个牧奴的囚车,遣蔑兀尔率老怯薛队押送赴朔州大营。 九月初二,兀术的残存暗桩从高丽开城发回最后一批情报后便再未传回消息。周祚昌的登州水师在鸭绿江口巡弋时截获了一艘高丽商船,船上载着从乌兰木伦河谷运出的五百匹战马,马臀上烙着术乂仓庚旧部的部落印记。 周祚昌将战马全部扣押,以火漆封了船舱,让商船原路返回开城,附了一封天子手谕——“马是大衍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再犯,船便不再是空的。” 高丽王收到手谕时将那艘空船泊在开城港整整三日,三日后立刻便遣使赴京城面呈国书,措辞极恭顺,道高丽世代为大衍藩属,绝无二心。战马是那乌兰木伦擅自售予高丽的,高丽愿将马匹全部退还,另加赔五百匹高丽马驹。 九月初三,西夏国王李崇宁将凉州榷场扣押的北狄商队全部以囚车押送至大衍边境,附了一封信说“商队中查出青狼暗桩三人,已就地处斩,首级随车送呈。西夏严守中立,不涉北境战事”。沈修凌将信看完后只以朱笔在原信上批了四个字——“以观后效。” 九月四日,蔑兀尔的囚车抵达朔州大营。赫赤忽尔被五花大绑押至营门外那片被马蹄踏烂的盐碱滩上,身前跪着那两个术乂仓庚旧部的千夫长,身后立着各部首领联名画押的那张羊皮纸讨逆檄文。 牧欺尘肩胛处的箭伤已拆了线,胡太医反复叮咛嘱咐其能下地走几步但绝不能骑马不能拉弓。牧欺尘虽手痒,却也只能硬忍。 他让何安将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从紫檀木匣中取出来挂在腰间,然后慢慢走到赫赤忽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之间尚隔着在乌兰木伦河谷被赫赤忽尔锁在木桩上当柴烧的三百余牧奴的血。 赫赤忽尔抬起头望着牧欺尘,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狂笑起来,沙哑的笑声在营门外回荡不休:“十九!你是来杀我的?你以为杀了我,乌兰木伦的债便清了?你阿妈怎么死的你忘了?是那个老东西把她挪到帐外冻死的!你替那个老东西卖命,替他儿子守城,替他撰写讨逆檄文! 可他给了你什么?给你一枚苍狼印,还是给你一个储君的头衔?可那些牧奴哪一个不是你的族人——他们活着时你不管,死了你来收尸充好人。你是可汗的儿子,我不是——我不需要做好人!” 牧欺尘蹲下身去与他平视。这个被五花大绑跪在盐碱滩上的叛将满脸都是土林中的沙砾与干涸的血垢,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狠。 牧欺尘盯了他许久,开口时不徐不疾,平静道:“我阿妈是被风雪冻死的,不是被任何人挪到帐外冻死的——那年冬天草原上冻死了很多人,巫医说她是南方体质受不住寒气,可汗让她挪到帐外是因为怕她将风寒传给其他人。可汗没有害她,是草原害了她。” 他将腰间那把短匕拔出来,匕身上“修齐”二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继续说道,“我这辈子恨过可汗,恨了很多年,恨到不想承认自己是可汗的儿子。后来我恨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三个——青狼、术乂仓庚、还有你赫赤忽尔。 我恨青狼把我养大当刀使,恨术乂仓庚抢了我的马叫我杂种,恨你将那三百多个无辜的牧奴锁在木桩上自生自灭。可我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恨比爱累得多。 所以我也不恨了,可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们所有人。你赫赤忽尔欠那三百多牧奴每人一条命。这些账都得你自己还!” 牧欺尘最终还是将短匕收回鞘中,将那把枞木小弩抵住了赫赤忽尔的心口,弩臂上“段氏渡口”四字正对着赫赤忽尔狂跳的心脏。 他轻声道:“木桩上那些牧奴没有名字,如果有,你就该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刀上,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族人替他收尸——现在,便到了你替他们收尸的时候!” 弩弦响起。赫赤忽尔仰面倒下,胸口钉着这把小弩射出的弩箭,箭镞从心口贯入自后背透出。那个曾以三百余牧奴为火墙活活烧死的人,最终被同一把弩射死在埋着牧奴尸骨的盐碱滩上。 当夜,蔑兀尔将各部首领联名画押的羊皮纸讨逆檄文以火漆封存,送交可汗。可汗阅过将檄文锁入金顶大帐的密匣中,道草原上每一辈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他这辈人的仗打完了,十九这辈人的仗才刚开始。 “等来年开春后芍药发了芽,孤便亲自去看看,给十九的阿妈磕个头,告诉她,她把儿子养得很好,比草原上任何人都好。” 蔑兀尔抚胸躬身没有回答,只是默然想着那孩子如今提刀替别人守城,替别人算账,替那三百余无辜牧奴讨债。他长大了,而可汗也真的老了。 九月初五,可汗率各部首领亲赴朔州大营与沈修凌、牧欺尘签订永世修好盟约。 盟约以汉文与畏兀儿文双语书就,共七条,核心三条为:大衍与北狄以乌兰淖尔为界,互不侵扰,永为兄弟之邦;北境全线休战,大衍北境边军与北狄王庭骑兵各自后撤三十里,中间地带为互市榷场;牧欺尘本人不受任何部族约束,可自由往来于大衍与北狄之间。 沈修凌与可汗分别在盟约上签了字,牧欺尘签在第三行。签完之后可汗将盟约看了又看,指着牧欺尘的名字笑——“十九,你的汉文签名还是歪歪扭扭的。你阿妈要是看见,便该骂你了。” 牧欺尘将盟约还给蔑兀尔,侧过头望着父亲苍老斑驳的脸,轻轻说了两个字——“你教?”可汗愣了片刻,忽然仰头笑了出来,笑得眼角皱成两道深深的褶子,一边笑一边骂道——“孤的字比你的还难看,你要学便自己去临帖,千万别找孤。” 沈修凌亦笑,被牧欺尘眼刀一瞪。 这笑声在朔州大营上空飘了很久。那面自乌兰淖尔被攻下后便挂在营门前的玄底金龙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秋风里翻卷出这一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与未曾流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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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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