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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靖在篝火另一头将陌刀横在膝上,拿磨石缓缓打磨着刀刃上一道新添的豁口,冲萧继业说笑——“萧统领,今日是重阳,按中原规矩是要登高插茱萸的。这乌兰淖尔没有茱萸,只有红柳。要不我去替你折一捆回来插在瓮城箭楼上?” 萧继业正低头以麻绳将断成两截的刀鞘重新捆扎,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只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正映着篝火跳动的光。他将断刀拄在地上,左手按住刀鞘裂痕处,回了一句——“得了吧,折柳的事还是交给茶玉英,你那破刀还没磨好。” 裴长靖撇撇嘴:“切……” 中军帐中,何安正将那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家信双手呈与沈修凌。信是叶昭仪亲笔,以簪花小楷写就,只寥寥数行,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平稳: “陛下,京中安好。朝政诸事平稳,孙尚书与崔尚书协力辅政,六部衙门秩序如常。秋月姑娘日日在长乐宫石榴树下等着朔州消息,刘师傅的松脂糖浆熬了又熬,灶膛里的火从夏烧到秋从未熄过。你们何时归来——杏花粉已备妥两篓,一篓在长乐宫,一篓在此信匣底。” 沈修凌将信纸收起,从信匣底取出那只以油纸裹了又裹的青瓷小罐,罐中是今秋新磨的杏花粉。他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将杏花粉轻轻搁在矮案上。 牧欺尘歪在床沿上将那罐杏花粉打开,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粉质细腻而微甜,与他离京前在长乐宫小厨房磨的那最后一罐一模一样。 他咂了咂舌尖上残留的清甜,对沈修凌笑道:“等回京以后,刘师傅的松脂糖浆要多熬两罐,一罐留给何安秋月成亲用,一罐便带给贺兰铮——贺兰在工部配房里替他校核了那么久的河工旧档,还没尝过他新熬的糖浆呢。” 沈修凌点点头,从干粮袋中取出今晨何安塞进去的那碟杏花糕——糕已凉透了,粉红色比热时深了几分,口感也硬了几分。 他将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牧欺尘,一半放入自己口中。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嚼着凉透了的杏花糕,糕屑落在膝上,被牧欺尘以指尖一粒粒拈起来塞回嘴里。 沈修凌望着他拈起糕屑的动作,忽然说——“回京后朕给你打一把新弓。朕要亲自在上面刻好‘平安’——就和这糕背上一样。” 牧欺尘拈糕屑的手指停了片刻,抬头望向他,那双已恢复元气的琥珀色眸子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烛光,回了一句——“那好,陛下亲手打。打坏了我也不嫌。” 沈修凌凑近他,撅着嘴小声说道:“这便是不相信朕的手艺?” 牧欺尘跳脚:“我哪有!” 窗外营火渐歇,乌兰淖尔方向最后一缕硝烟已被朔风吹散。曹勇的陌刀手在营门外燃起了几盏孔明灯,灯上以淡淡的墨笔写着这一年来所有没能活着回去的人的名字。 孔明灯缓缓升上半空,越过白碱滩的盐壳,越过乌兰淖尔的红柳城墙,越过野芍药沟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向草原深处越飘越远。 千里之外的长乐宫中,秋月蹲在石榴树下将何安寄回来的喜报贴在胸口。牡丹石榴今年没有开花—— 今夏干旱太久,花苞大半枯死在了枝头。但她想,明年春天,一定会开。
第97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上) 九月初十,朔州大营中,沈修凌将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二。 消息传下去时,曹勇正蹲在灶前替伤兵们分粥,听见传令兵在营门口嚎了一嗓子,手里的铁勺猛地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愣了愣,将勺子往锅里一搁,站起来扯着嗓门对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等粥的伤兵们吼了一声:“大家听见没有?我们要回家了!!!” 营中静下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回家”,紧跟着整座大营便如同一锅被忽然拨旺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回家!回家!要回家了!!!” 丁阿六抱着那只还没送出手的茶花蜜渍枸杞罐子,蹲在帐帘边望着满营乱窜的伤兵们嘿嘿傻笑。茶玉英坐在营门外的土灶旁,将猎刀往靴筒里一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替段七姑去削那柄还未完工的小弩。 牧欺尘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胡太医替他拆了肩胛处最后一根桑皮线,将那只跟了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重新灌满新配的解毒药散,塞进他手中——“这药啊,早晚各服一次,以温酒送下。老臣不在身边,牧帅自己可一定得记着。” 牧欺尘接过药瓶,低头看着瓶身上被磨得发亮的牛角纹路,觉得有些眼熟——这瓶子在南疆时他便用过,那时他躺在怒江西岸的营帐中,胡太医正将苏合香丸一颗颗以温酒化开灌入他口中。这老医正救了他不知多少回,每回救完便将这种药瓶往他枕边一搁,从来不肯多说什么。 牧欺尘将药瓶收下,打算与阿妈那封遗信贴在一处,站起来对胡太医行了一礼——却是汉人面见师长时的躬身作揖。 “我牧欺尘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还请您收了我这薄礼。” 胡太医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使不得”,弯腰去扶时,那只枯瘦的手却被牧欺尘轻轻握住了。 “您当得。” 九月十一,朔州城门内外开始有人闻讯赶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城东那家以荞麦换药材的杂货铺老板娘,她男人在北狄围城时被投石机砸断了腿,是茶玉英的药囊兵替他接的骨。 她从自家地窖里搬出一坛封了十年的老荞酒,以麻绳捆了坛口,双手抱到朔州大营营门外,往何安怀里一塞,嗓门大得营中都能听见——“给你们牧帅带回去!这是我男人自己酿的!他不收可就是不给我们脸!” 何安抱着那坛老荞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又涌上来一群从城北赶来的农户。 领头的那个老农姓刘,是被北狄骑兵掳去当流民驱赶至城墙下、后被魏国忠以竹篮吊上城头的幸存者。 他背着一只用麻绳编成的背篓,篓中是今秋新收的红黍米与几串风干了的野兔肉,将背篓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问——“牧帅在哪儿啊?老汉这条命是他从城头吊篮子里捡回来的,今儿个怎么也要当面磕个头!” 何安抱着那坛荞酒被一群老百姓团团围住,拂尘都挤掉了,靴子还被踩了好几脚,额上的汗已将帽沿浸透了好几层,扯着嗓子喊——“哎哟诸位诸位!牧帅伤还没好透,不能见太多人!东西放下,都放下,老奴替他收着!” 话还没说完,便又有人将一只以红柳枝编成的鸡笼塞进他怀里,笼中两只芦花母鸡正咕咕地叫着,笼门已被挤得歪歪斜斜,差点夹住他抖个不停的手。 萧继业立在营门内侧,望着门外越聚越多的老百姓,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对裴长靖低声道——“去把曹勇那队陌刀手调来,不要带刀,要空手维持秩序。” 可等到曹勇带着三十几个空手的陌刀手赶到营门时,那场面已不是“维持秩序”能控制的了。从朔州城门到大营营门这段官道上,陆陆续续有老百姓或推着独轮车、或抱着陶罐、或挎着竹篮往营门方向赶。 有送炒米与腌菜的,有送新弹好的棉被的,还有一个穿褪色蓝布褂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非要亲手交给牧帅——她说她是城西裁缝铺的,她儿子在城头守城时被毒烟熏坏了眼睛,是胡太医替他治好的,她没别的可送,只做了一双鞋来。 曹勇望着老妇人那双被针线磨得全是老茧的手,将布鞋双手接过来,粗声粗气地说——“婶子放心,我一定交到牧帅手上!” 沈修凌从城头上下来时,远远便望见了营门方向人头攒动。何安那顶被挤歪了的帽子在一群老百姓的头顶上方时隐时现,两只芦花母鸡不知何时从笼中跑了出来,正围着营门土灶惊慌失措地扑腾。 他立在官道旁看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然后大步向营门走去。萧继业见他过来,正要单膝行礼,被他以手势止住了。 “牧欺尘在哪儿?” 萧继业望向营门内侧临时支起的那张辎重车厢拼成的案桌方向——牧欺尘正被七八个从城北赶来的农户团团围住,左手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攥着,右手被一个年轻媳妇拉着,怀里还搁着一篮子不知谁塞给他的风干红枣。 他肩胛处的箭伤虽拆了线,但被这样拉扯着仍隐隐作痛,可却只是微微蹙着眉,面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意,正听那个年轻媳妇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男人被曹勇从火海里拖出来的故事。 说到一半那媳妇忽然哽咽着要跪,被他一把托住肘弯拉了起来,苦口婆心道:“哎哟使不得,大姐你男人在城头替我守了朔州,我们替他挡一箭是应当的,你不必跪我——你这一跪,我这腰上的箭伤可真要裂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他说得一本正经,逗得年轻媳妇破涕为笑,抬手抹泪时还在他袖口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沈修凌从人群外走进来。老百姓们看清来人的脸,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那个攥着牧欺尘左手的老汉哆哆嗦嗦地将手松开了,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老汉……不知陛下也在。” 沈修凌俯身将老汉从地上扶起来,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以天子身份来的,是来接人回去的。” 他将老汉轻轻扶到一旁,转过身望着牧欺尘——那人怀里抱着一篮子红枣,袖口上印着年轻媳妇的泪痕,正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回望他。 “陛下再不来,我可就要被这群人吃了。”牧欺尘说这话时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修凌忙将他怀中的红枣篮子接过去交给何安,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打趣了一句:“你也有今天。” 他拉着牧欺尘的手将他从人群中牵出来,对那些还跪在地上不肯起的老百姓扬声道:“诸位的心意朕替他收了。这些东西朔州大营留一半分给伤兵与留守驻军,另一半便随御驾一同运回京城留作朔州百姓赠予牧帅的贺仪。被收走的每一份东西都会细细记在四角账上,朕亲自批。” 众人俯首贴地,大喜:“草民谢陛下隆恩!” 沈修凌说到做到。何安将那只紫檀木账册从帐中取出来摊在案上,以蝇头小楷逐一登记了下来——荞酒一坛、红黍米一篓、风干兔肉五串、芦花母鸡两只、千层底布鞋一双、风干红枣一篮。 他抬起头望着那两只还蹲在灶旁咕咕叫的芦花母鸡,以笔杆搔了搔鬓角,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字上去:“鸡暂养于营灶,归京后移交御膳房,非奉旨不得宰。”写完又补了一句——“每日喂小米一把。” 当日下午,可汗遣蔑兀尔将两只珍贵药盒送到朔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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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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