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蔑兀尔翻身下马时朔州城外的官道两侧还站着许多尚未散去的老百姓,他们便也眼睁睁望着这位身穿靛蓝蒙古袍、腰间系着金批令箭的老者单膝跪在营门外,双手将药盒高举过顶,以汉话大声说道—— “陛下,可汗命老臣来为牧帅送行。这两盒狼心膏是王庭巫医以白毛狼舌草、雪山红花、苍鹰血竭、野驴皮胶熬炼了三个冬夏的最后一料,可汗说十九伤重,特留给他补身。 另,可汗请老臣转告陛下——待王庭平定赫赤忽尔余党、各部重归安稳之后,可汗将亲率王庭贵族赴京称臣纳贡,永为大衍藩属。” 说罢,他双手将药盒呈与沈修凌,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国书,书中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道—— “臣北狄可汗叩大衍天子:臣年老昏聩,不能亲赴京城行称臣之礼。待臣将乌兰木伦之乱平息,臣当携白海子之雪、乌兰淖尔之盐、野芍药沟之花,赴京面圣,永修世好。” 沈修凌双手接过国书,对蔑兀尔道——“请蔑兀尔断事官转告可汗,朕在京城等他。待他来了朕请他喝中原最好的茶。” 随即他转身从何安手中接过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方以和田青玉琢制的御玺,玺纽雕作一匹奔狼,狼眼嵌着两粒琥珀——与牧欺尘颈间那枚奔狼玉佩上的逐日苍狼一模一样。 他将锦盒双手交与蔑兀尔,道:“这是朕赐予北狄可汗的藩属之玺,可汗称臣之后,此玺便是草原与大衍永世修好的信物。” 蔑兀尔双手接过锦盒,以额触盒盖,叩了三个头。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牧欺尘面前,双手轻轻覆在牧欺尘的手背上,低声用草原话道—— “十九,你阿妈若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该有多欢喜。老臣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这盒药膏是可汗欠你的。 他说,你小时候病了他从没替你煎过一次药,如今慢慢补偿。他还说,让你以后每年回野芍药沟看看你阿妈的墓。芍药开了,便告诉他一声。” 牧欺尘将老断事官那双枯瘦的手反握在掌心中,点头道他会回去的,他答应过阿妈,与陛下一起。 九月十二,御驾启程。天色未明,营门外已聚集了比昨日多出一倍的百姓。他们不再拥挤,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官道两旁,手中或提着灯,或抱着孩子,或拄着拐杖。 那些灯是朔州城中最寻常的油灯,以粗陶作盏、棉线为芯,灯光昏黄而温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两条迤逦的长河,从朔州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御驾从营门出发时,那些提灯的人一同欢呼,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目送那面从乌兰淖尔瓮城上撤下来、如今挂在御辇前方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缓缓向西移动。 昨夜那场饯行宴上剩余的马奶酒残香还沾在将士们未及换洗的衣袍上,曹勇托着新换的刀鞘,丁阿六攥着那罐茶花蜜渍枸杞,茶玉英将猎刀往背后一插,与萧继业并肩立在营门目送御驾远去。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正是那位送千层底布鞋的老妇人。她手中还拿着另一双新纳好的布鞋,比昨天那双略大些,以靛蓝布面缝就,针脚细密而匀停。 她将布鞋塞进何安手里,仰着脸对他说——“这双是给陛下的。你告诉他,我老妇人的眼睛不好,鞋底纳得粗些,莫要嫌弃。” 何安接过那双布鞋,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猛地抬起袖口重重地蹭了一把脸。 “好,老奴一定交给陛下。” 他将布鞋捧入御辇,双手呈与沈修凌。沈修凌接过布鞋,低头看着鞋底上那一针一线纳出的纹路,沉默良久。然后将布鞋轻轻搁在膝上,对何安道——“记在四角账上。朔州城西,裁缝铺,无名氏,布鞋一双。” “是,陛下。” 御驾缓缓驶过朔州城门。魏国忠率留守驻军列阵于城门外,老将军以陌刀拄地,甲胄上结着今晨新凝的霜花。他身后那面朔州城头的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御辇上的旗帜遥遥相对。 沈修凌掀开车帘,望见老将军须发皆白的身影,忽然从御辇上下来,走到魏国忠面前,亲手将他搀起来。“魏卿,朔州交给你,朕放心。” 魏国忠将陌刀往地上一顿,以军礼回了一句——“臣替朔州守城,城在人在。” 沈修凌点点头,翻身上马。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叶昭仪将最后一封密信以火漆封口,交与青禾——信是给禁军左营暂代统领裴长靖在京中留守的副手,命他率亲信沿途暗中接应御驾。 她立在廊下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对青禾道:“此去虽已休兵,但赫赤忽尔残部尚未全部清剿,凉州扣押的北狄商队中不排除仍有青狼旧日安插的暗桩。”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已拆下不知多少回的老玉平安扣,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放回原处,语气依旧温和平稳:“陛下归京,沿途驿站已提前三日清了道。你让裴副统领挑百十个青狼坡上使过旧刀的兵,换上便装,远远跟着御驾——不亮腰牌,不露身份。等御驾过了宣府,再来回我。” 青禾接过密信,将信函以布袱裹好,快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快马。 叶昭仪独自站在廊下,那张素日温婉而从容的面上映着微微泛黄的梧桐日影,指尖将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随即转身走回药案前重新提起朱笔,在太医院新呈的脉案上写下—— “九月十二,御驾自朔州启程。沿途平安。”
第98章 王师奏凯万民空巷,帝迎十里荣归故乡(下) 九月十八,御驾抵京。 消息在三日之前便由通政司以快马传遍京城九门,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这几日口耳相传的也全都是同一桩事—— 天子亲征,朔州大捷,北狄可汗签了永世修好盟约,牧帅以不满千人的新军扛住两万骑兵,大衍男儿勇猛破军,天子边关苦地亲手射杀青狼!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每回说到“牧帅孤军深入”此段,便会有听客将铜钱雨点般掷上台。更有那好事者将御史台弹劾牧欺尘的旧折子誊本从六科廊房的公告板上揭下来,与通政司最新明发的四角账军粮清册并排贴在一处,以浓墨在旁批了三个大字——“脸疼否?” 京城百姓自发拥至朱雀门外,从寅时起便有人提着灯笼占位置。 卖馄饨的小贩将担子歇在街边,把最后一碗热汤舀给了一个从朔州流落至此的老兵遗孤。 那孩子端碗时烫了手指,却只顾仰头望着城门方向,高声说着他要看看那个替爹爹报仇的陛下长什么样。 卯时初刻,朱雀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号炮,整条朱雀长街两侧人山人海,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齐刷刷推开,有人从窗中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被举起来的孩子手中都攥着一枝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的桂花,早开的丹桂虽已谢了大半,余香仍被晨风裹着飘过整条长街。 这日天气晴好,秋阳温煦,将朱雀门上的铜钉映得粒粒生辉。文武百官在孙承宗率领下于朱雀门外列队跪迎。 老尚书跪在最前排,花白的头颅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他身侧跪着崔衍之与刚从登州水师赶回来的周祚昌,再往后便是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乌泱泱一片朱紫朝服铺满了整座丹墀。 孙承宗侧身后跪着的是已告病数月又被沈修凌一道旨意拎回来的马文庆。马文庆也正跪在百官队列中,将笏板高举过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那被革职待勘的处分还未正式下发,但今日这场面——天子亲征凯旋,牧欺尘以战功洗尽所有弹劾折子上的污名——他若不跪,便是自绝于朝堂。 思及此,他将头埋得更低,笏板边缘硌在额上,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却不敢挪动分毫。 冯志雍跪在他身后。这位前礼科给事中自从那回廷议后便将联名弹劾牧欺尘的折子默默抽了回去,此刻跪在朱雀门下,面上不悲不喜,只将袖中一本新誊《四角账军粮核销细则》以指尖轻轻按住。 那是崔衍之托人塞给他的,明面上给了他没脸:冯大人从前弹劾牧氏时口口声声“以商贾之术乱国”,如今还请冯大人好好看看——那商贾之术是怎么替朝廷省下十五万两漕运银子的。冯志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将那本册子扔掉。 辰时三刻,御驾出现在朱雀门外官道尽头。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面玄底金龙旗。 旗面被朔风与硝烟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破口处露出内里猩红的衬布,在秋阳下就像几条将凝未凝的血痕。 何安骑在马上将旗杆抱得笔直,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风霜,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 御辇缓缓停在朱雀门前。沈修凌掀帘步下,身上已换了全套天子朝服,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盘踞胸前,十二旒冕冠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如霜封的远山。 他身后跟着步下御辇的便是牧欺尘。他今日没有穿轻甲,换回了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领口银狐风毛蓬松如雪。 肩胛处的箭伤已好去大半,胡太医在临行前又替他敷了一层淡绿色的生肌药膏,药膏的苦香混着他衣袍上沾着的松脂奶茶气息,在秋风中若隐若现。 牧欺尘立在沈修凌身侧,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曾经联名弹劾他“牝鸡司晨”“狐媚惑主”的御史们此刻将头埋得比谁都低,扫过马文庆那面被他高举的笏板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模样。 孙承宗颤巍巍地直起身来,以笏板拄地,朗声奏道——“臣孙承宗,率文武百官,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殿百官齐齐叩首,声震云霄。 沈修凌步下丹墀亲手将孙承宗从地上搀起来,随后转向跪了一地的朝臣,薄唇轻启,百官大骇—— “朕亲征北境,朝中诸事赖孙尚书与皇后协力辅政。朕御旨,从今日起,皇后迁居坤宁宫正殿,参预机务,赐金印紫绶。凡六部奏折,皇后皆可预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大衍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后正式参预机务的先例,但在此刻丹墀之上确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孙承宗将笏板往怀里一拢,退后一步,躬身高声道——“臣谨遵圣谕。”身后百官齐齐附议,声浪在朱雀门上空久久回荡。 当夜,长乐宫。 秋月跪在院中石榴树下,将牧欺尘临行前埋的那坛桂花酒从土中刨了出来。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尚沾着湿漉漉的泥土。 她将酒坛抱在怀中,忽地将脸埋在坛盖上,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何安蹲在她身侧刚想替她抱酒坛,却被她一把推开了——“你去灶前把火拨旺些!美人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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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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