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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安便连忙爬起来小跑向小厨房,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中摸出一整块硬硬的烤馕塞进秋月手里,讷讷地说这是我路上特意留着给你带来的,虽然不软了,但是好吃得紧,你要不要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秋月接过那只被何安裹得严严实实的烤馕,破涕为笑,还是收下了,笑骂一句,起身抱着酒坛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着何安那张被灶火映得明暗交错的老脸,低低问了一句——“何安,美人瘦了没有。” 何安立在灶前,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嘴唇翕动了半晌,没有回答。 秋月便已了然,回去将酒坛搁在炕桌上,转身去衣箱中翻出那件替牧欺尘缝好肋下破口的玄色骑射袍。 这袍子已洗得有些发白,针脚依旧细密而匀停,她将袍子抖开展平,铺在床沿上,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定,安静却忐忑地等待。她已等了太久,从牧欺尘五月离京那日起,整整一百五十余日。 院门被推开时,秋月看见她家主子立在门槛外。月光从身后打过来,将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映得明暗交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颈间那枚奔狼玉佩悬着,腰间还挂着段七姑削制的枞木小弩。 他瘦了许多,箭伤在肩胛处留了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但他站在那里,却仍像一柄被血与火淬过重新入鞘的刀。 秋月站在原地望着他,那件月白织金云纹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领口处锁骨分明,肩胛处箭伤虽已拆了线,右肩仍比左肩略低些许。 秋月原本以为自己会笑着说一句“美人你回来了”,可当真正看清这个她日思夜想的人活着回来,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望着望着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便放声大哭,如同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哭将院里石榴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震得簌簌落下来,将从御膳房赶来的刘师傅吓得铁勺都掉在了地上。 秋月抱着牧欺尘哭了许久,哭到声音已嘶哑,那双撑在牧欺尘背后的手揪着他袍子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把脸埋在牧欺尘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唤——“美人,美人……” 牧欺尘被秋月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只还没好透的右肩被她箍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秋月那颗埋在自己胸前抖得不成样子的发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拿着懒洋洋的腔调道——“多大人了,怎地哭得像个小孩一般,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你做的焦米茶,我在朔州天天喝,何安把你给的陈皮罐子一路从京城抱到朔州,我又抱了回来,这算不算一样聘礼?擦擦眼泪,你现在可得好好想想出嫁那天穿什么,何安等了你快半辈子了。” 说着,牧欺尘又指指她身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袄,说这料子鲜亮,是何安替你挑的罢。 秋月从他胸前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瞪了他片刻,忽然抽噎着伸手摸了摸他肩胛处那道从领口隐约可见的箭疤边缘,眼泪又唰一下掉了下来。 “美人,你瘦了,这伤……还疼不疼?” 牧欺尘将她的手轻轻从伤疤上移开,口中说着早不疼了,就是胡太医的药太苦,还惦记着她煮的杏仁酪。 牧欺尘从怀中取出那只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粗陶陈皮罐,轻轻搁在她手中。罐中最后一撮陈皮细末已被何安在朔州大营中分了好几次咽下压惊,如今罐中空空的,只余一缕清苦的橘香。 他将罐子放在她掌心中,打趣道:“我把这罐子还给你,人我替你带来了,你要不要?” 秋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渍,将那只空罐子紧紧贴在胸口,使劲点头。发髻上的银簪却忽然滑落,啪一声落在地上。牧欺尘便弯腰替她拾起来,拿袖口轻轻擦净簪身上的尘土,重新替她簪入发髻。 “美人!怎可叫你……” 牧欺尘打断她,笑道:“莫说些尊卑浑话,我现在想吃你做的杏仁酪,可能吃着?” 秋月破涕为笑,袖口重重蹭了一把脸,笑着说自己这就去做,絮叨着杏仁酪要放陈皮不放姜,还说他离京时灶上那笼杏花糕没来得及蒸,她每日替他揉面,揉好了又怕坏了便蒸出来自己吃掉,这几个月她吃了不下几百块糕都长胖了一圈! 牧欺尘便一同跟着秋月来了灶房,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望了望立在灶前正手忙脚乱替秋月递陈皮的何安,忽然小声道——“何安,秋月今日穿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看?” “好看!”何安下意识大声回道。 秋月一愣,转过身来问怎么了,牧欺尘掩嘴偷笑,后退一步。 何安老脸一红,尬笑两声,将陈皮罐子往秋月手里一塞,那只白马尾拂尘在臂弯里抖得就像一只被风吹乱了的白鹤翅膀。 · 乾元殿。沈修凌从朱雀门回来后,连朝服都未换便一头扎进了御案后。 案上积压了整整小半年的待批折子被孙承宗按缓急程度分作三摞,最左一摞是军国大事——北境边军换防路线调整、朔州驻军编制增设、乌兰淖尔瓮城改建为互市榷场的工部预算;中间一摞是六部日常奏报;最右一摞是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封面上马文庆的署名已被孙承宗以朱笔划去,改成了冯志雍。 他批折子批到三更。何安期间端着茶盘进来换了好几回茶,每回都只能瞧见天子的朱笔在纸面上如飞般游走。 批到最后一本,沈修凌停下片刻——是马文庆革职待勘的正式处分折,孙承宗拟的票签是“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他拿朱笔在“永不叙用”上划了一道杠,改成了“发往朔州大营效力三年,以观后效”。随后搁下朱笔,将何安唤进来——问牧欺尘今晚吃了什么,杏仁酪有没有多放陈皮。 何安回说吃了一大碗羊肉粥、两只刘师傅新蒸的炙羊肉包子、半碟杏仁酪、还喝了半坛秋月从石榴树下刨出来的桂花酒,又说美人今晚很高兴,还教秋月怎么用烤馕蘸奶茶吃。 沈修凌满意地点点头,便提起朱笔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此刻凤仪宫中,叶昭仪正将手中那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银刀轻轻剔开。 信是裴长靖副手从沿途驿站发回的,以极简略的笔迹禀报——御驾归京途中并无异动,但他在御驾过宣府后却于驿站外围发现了两名形迹可疑之人,一人穿灰衣、戴斗笠,另一人身形佝偻、面白无须,口音不似北境本地。 这灰衣人似乎曾在城南旧宅附近出没多次,后因禁军左营严加盘查而销声匿迹;面白无须者自称是内务府遣散的旧仆,但裴长靖的副手查过内务府遣散名册,却并无此人。 二人被发现后趁夜色潜入驿站后巷,副手率亲信追至巷口,二人已不见踪影,只在巷底发现了一截被踩断的旧香炉耳。他便将那截香炉耳以油纸裹好附在密信中一并送呈。 叶昭仪将那截被踩断的炉耳以银镊夹起来,凑近烛光——炉耳是铜铸的,铜色已旧,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金漆痕迹——正是内务府专为寿康宫佛前供器定制的鎏金工艺。 太后自被幽禁之后,寿康宫佛堂中的所有香炉已悉数被大理寺查封,十二只旧香炉锁入大理寺密证柜,一只新香炉作为证物随卷宗封存。而这一截炉耳却不属于那十三只香炉中的任何一只。 叶昭仪将炉耳以绢帕裹好,与密信一并锁入妆奁暗格。随后对青禾吩咐道——“请裴副统领派人再去查一查寿康宫佛堂,说不定还有东西没被翻出来。另外,城南旧宅周边的暗哨再加一倍,那灰衣人既然敢在御驾回京时露面,背后定有人撑腰。” 青禾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处,叶昭仪又叫住他——“将本宫新配的那批解毒药散以油纸裹好分送各宫备用。”
第99章 凤后助攻扫清妖氛,君王问罪太后幽居(上) 九月廿二,乾元殿。沈修凌回京后连轴转了整整四日。 积压半年的折子批完了大半,北境换防路线调整的舆图已由崔衍之誊清呈上,朔州驻军新增编制的兵部预算在孙承宗案头摞了三寸厚,乌兰淖尔瓮城改建互市榷场的工部细则尚在拟。 何安每日往御案上续的茶从龙井换成了杭白菊,又怕陛下连日熬夜伤了脾胃,便自作主张在茶中添了一小撮甘草。 沈修凌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批折子。何安便知道自己这撮甘草放对了。 牧欺尘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杏花糕。糕是今晨他自己在长乐宫小厨房蒸的,刘师傅在旁替他看火时絮叨了好一会儿——“美人您这伤还没好透,揉面这种事便让老奴来吧……” 他将刘师傅劝到一旁,用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右手将面团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面光手光盆光,蒸出来的糕果然比去岁蒸过的都暄软。 牧欺尘将糕碟搁在御案角上,碟底还压了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今日不议朝政。吃完这碟糕,与我去御花园走一圈。胡太医说久坐伤腰,你的腰可比我的伤金贵。” 沈修凌没忍住笑出声来,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他抬起眼望向牧欺尘,牧欺尘正拿起他案上那盏添了甘草的杭白菊茶抿了一口,被甘草的甜味腻得皱了皱鼻子,含混地说何安你往茶里放了多少糖。 何安赶紧上前探出脑袋,拂尘在臂弯里一颤一颤的,讷讷道老奴只放了一小撮。牧欺尘将茶盏搁下,转头对沈修凌道,你这些天每天喝这茶,牙不疼才怪——便让何安换回龙井,甘草撤了,添几朵菊花便好。 沈修凌乖顺点头,将他的字条压在砚台底下,站起来将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玄色外袍取下来递给他,“御花园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再顺道去鹿苑看看那头白鹿——你离京后皇后常亲自去喂,如今胖了一圈。” 两人这便并肩走出乾元殿。 御花园的桂花果然开了满园。金桂、银桂、丹桂层层叠叠铺展开去,风过时簌簌落了满地的碎金。 鹿苑那头白鹿正卧在栅栏边打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脑袋,认得沈修凌的袍角,竟站起来走到栅栏边,用鼻尖拱了拱沈修凌的手背。 牧欺尘蹲在栅栏外将刚从树上折的一小枝桂花递过去,白鹿嗅了嗅,伸出舌头卷了花瓣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又将鼻尖转向牧欺尘腰间那枚奔狼玉佩,冲着玉面上那匹逐日苍狼打了个响鼻。 何安则小跑着去御膳房传话:陛下与美人今晚在长乐宫用膳,多上几道好菜去,孜然比平时多放些——京城的孜然到底不如朔州的香,刘师傅你看着办。 他跑回来时在甬道拐角处正好与青禾打了个照面。青禾怀中抱着一只以布袱裹好的药罐,罐中是叶昭仪新配的安神定志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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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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