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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兵部尚书孙承宗求见。”是何安的声音。 沈修凌搁下御笔,摘下玳瑁眼镜,淡淡道:“宣。” 牧欺尘将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去,重新缩回暗门后的阴影中。 他心中暗暗叫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他若是此刻出去,被兵部尚书撞见从御书房的暗门里钻出来,明日朝堂上怕是要多出十几道弹劾他“狐媚惑主、暗通宫禁”的折子。 他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蹲着。 兵部尚书孙承宗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大步跨入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西北军报。镇北侯魏国忠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折子。” 沈修凌接过折子,展开细阅。书房中安静一瞬,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牧欺尘在暗门后屏息凝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镇北侯魏国忠——那是魏贵妃的父亲。西北军报——怕是从北狄方向传来的。 沈修凌看完折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折子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北狄可汗遣使议和,愿以岁币换我朝开放边关榷场。孙卿如何看?” 孙承宗捋了捋长须,正色道:“陛下,北狄此举,臣以为不可轻信。去岁北狄刚与我朝缔结和约,献上贡品,如今不过数月,便又遣使议和——这议和来得太过殷勤,反倒令人生疑。况且开放榷场,无异于将边关门户向北狄敞开,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牧欺尘在暗门后静静听着,眸子微微眯起。 北狄可汗遣使议和。献上贡品不过数月。 那贡品,便是他自己。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很扑扇两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 沈修凌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调子:“孙卿所虑甚是。只是北狄此番开出的条件——开放榷场,降低关税,允许北狄商队深入中原贸易——倒不像是假意。若真能以此换取西北十年太平,未尝不可一议。” 孙承宗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陛下圣明。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北狄那位……牧美人,”孙承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入宫不过半月,后宫便生出诸多事端。魏贵妃被禁足,淑妃被禁足,连太后娘娘的懿旨都被……”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臣斗胆直言,这位牧美人在宫中一日,朝堂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如今北狄又遣使议和,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暗门之后,牧欺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沈修凌没有说话。 书房中安静得令人窒息。 烛火在纱罩中跳动,将孙承宗苍老而坚毅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他垂手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还要低几分,可那话语中的分量,却让孙承宗猛地抬起了头。 “孙卿,朕问你。”沈修凌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牧欺尘入宫以来,可曾做过一件危害大衍的事?” 孙承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可曾向北狄传递过任何消息?” 孙承宗沉默。 “他可曾害过任何人?” 孙承宗低下头去。 沈修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秋虫在草丛中低鸣,太液池的水光在月色中微微荡漾,远远望去像一匹揉碎了的银缎。 “他是北狄送来的贡品不假。”沈修凌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冷而孤绝,“可他也是被自己的父汗当作棋子抛出来的人。北狄送他入宫,不是因为他珍贵,恰恰是因为——他可弃。” 暗门之后,牧欺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心口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眼眶却不争气地涌上了一股热意,模糊了门缝中透进来的那一线烛光。 “他在北狄时,是草原上最耀眼的皇子。十二岁驯服烈马,十七岁上阵杀敌,十七个兄弟中,无人能出其右。” 沈修凌慢慢说道,“可他的父汗将他送来大衍时,没有半分犹豫。因为他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在北狄王庭那些人的眼中,无论他多么优秀,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孙承宗,月光将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他在这大衍后宫之中,举目无亲,四面楚歌。魏氏构陷他,淑妃挤兑他,太后视他为眼中钉。阖宫上下,除了皇后,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孙卿说他在宫中一日,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可孙卿有没有想过——从来不是他在招惹事端,而是事端在招惹他。” 孙承宗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沈修凌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北狄的议和折子,在烛火上点燃了。 明黄的绫锦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案上的青瓷笔洗中,像一片片黑色的雪。 “北狄要议和,朕便议。北狄要开榷场,朕便开。”他将最后一角燃烧的绫锦丢入笔洗,声音沉沉的。 “但牧欺尘——是朕的人。从他被送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他便与大衍绑在了一处。北狄回不去了,大衍也未必容得下他。他的身后,只有朕。” 孙承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圣明,臣……臣愚钝。” 沈修凌摆了摆手:“孙卿是为国事而来,不必如此。议和之事,明日早朝再议。退下吧。” 孙承宗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宇深处的寂静中。 书房中只剩下沈修凌一人。 烛火在纱罩中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坐回御案后,却没有再拿起朱笔,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上。 白日里他是杀伐果断的天子,是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冷面君王。可此刻独处时,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眉目间满是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暗门之后,牧欺尘蹲在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他不敢出声,拼命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可弃。” 沈修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口上。 他在北狄活了二十三年,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可汗对他的宠爱,兄长们对他的忌惮,部落首领们对他的赞誉—— 他用这些将自己包裹起来,假装自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皇子,是北狄王庭不可或缺的狼崽子。 可沈修凌一句话,便将那层包裹撕得粉碎。 不是因为他珍贵。恰恰是因为,他可弃。 所以他被当作贡品,塞进使团的车队,从草原一路颠簸到中原。可汗甚至没有给他一个送别的眼神。兄长们站在王帐前,看着他的马车驶出营地,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终于知道,沈修凌都懂。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 暗门忽然被推开了。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俯下身来。月光从书房的方向涌入甬道,将来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沈修凌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哭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牧欺尘湿漉漉的面颊,将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去。 那指尖微凉,动作却轻缓。 “地道里凉。”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是绝无仅有的温柔,“出来吧。” 牧欺尘没有动。 他蹲在黑暗中,眸子被泪水洗得清亮。他仰着脸看沈修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修凌没有回答。 他将手从牧欺尘脸上移开——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牧欺尘再也忍不住。他扑进沈修凌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袍角,泪水洇湿了那片衣料,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哭,都是无声的。 沈修凌的手臂缓缓收拢,将他整个人圈入怀中。他一只手按在牧欺尘脑后,手指穿过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另一只手环在他背后,将他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真的。”他在牧欺尘耳边说,“都是真的。” 甬道中很暗,只有书房方向透来的一线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青砖墙壁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伏在沈修凌肩头,鼻息间全是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墨香,混着秋夜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直起身来,却被沈修凌按住了。 “别动。”沈修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朕的腿麻了。” 牧欺尘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闷闷的,从他胸腔里滚出来,震得两人贴合的地方微微发颤。 他松开攥着沈修凌衣袍的手,从他怀中挣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哭得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模样狼狈至极,却偏偏还要扬起下巴,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陛下方才与孙尚书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沈修凌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我真的没听见。”牧欺尘强调了一遍,耳尖却红得透明。 “知道了。”沈修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确实有些发麻的腿,然后向牧欺尘伸出手。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抹方才替他擦泪时沾染的湿意。 他犹豫了一瞬,便将手放了上去。 沈修凌握住他的手,将他从甬道中拉了出来。 牧欺尘站在御书房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袖口蹭了一大块青苔,袍角还沾着蛛网。他这副模样,与窗明几净的御书房格格不入。 他不自在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却越拍越脏,尘土在烛光中飞扬起来,呛得他直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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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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