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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凌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今晚留在这里。”他说话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换下来的衣裳,明日让何安送回长乐宫去洗。” 牧欺尘攥着那件玄色外袍的衣襟,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闷闷的:“陛下不是禁了我的足吗。我留在乾元殿,算不算抗旨?” 沈修凌看了他一眼。 “朕的旨意是禁足长乐宫。”他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话音里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这里是乾元殿。不算抗旨。” 牧欺尘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堂堂天子,说话不算话。” 沈修凌批折子的笔微微一顿。 “朕在你这儿,”他头也不抬,淡淡的,“什么时候算过话?” 牧欺尘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这一夜,牧欺尘宿在了乾元殿的暖阁中。还是那张龙床,依旧是那盏燃了一夜的纱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面朝墙壁绷着身子,而是侧身躺着,目光落在身侧那人的睡颜上。 沈修凌睡着了。 他平躺在龙床外侧,一只手搭在锦被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烛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冷峻的面容衬出了几分白日里从不示人的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牧欺尘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将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沈修凌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的小指。 只轻轻勾着,不敢用力,怕惊醒了他。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 牧欺尘闭上眼睛,唇角抑制不住勾起。 翌日清晨,牧欺尘被何安的声音惊醒。 “陛下,该上朝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与沈修凌的手十指相扣。 他猛地缩回手,脸上烧起两团红云,慌忙翻身面朝墙壁,假装还在睡着。 沈修凌已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指。他看着牧欺尘僵硬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戳破。 他起身更衣,临出门时忽然顿住脚步。 “那条地道,”他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回去以后封上。” 牧欺尘的肩膀一僵。 “封上之前,先量一量尺寸。”沈修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回头让工部的人去看看,能不能修整得宽敞些。甬道太窄,下回钻过来,别蹭一身灰。” 说罢,他便走了。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龙纹皂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牧欺尘将脸埋进锦被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何安在殿门外候着,只听见暖阁中传来一阵捶打锦褥的闷响,夹杂着牧美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沈修凌——你——你什么都知道——” 何安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晨光正好,桂花的香气被秋风送入殿中,满室馥郁。 而这后宫之中,一条通往乾元殿的地道,从今日起,便算是正式通了。
第11章 淑妃设局暗通款曲,天子明察暗护明珠(上) 牧欺尘在乾元殿宿了一宿,翌日清晨悄悄回到长乐宫,秋月已在洞口处候了整整一夜。 她家主子从寝殿中凭空消失,只在墙角留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她既不敢声张,又不敢下去寻,只得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洞口旁,竖着耳朵听了一夜的动静。 待到天色微明,忽听得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牧欺尘顶着一头蛛网从洞中钻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天子御用的玄色外袍——秋月当时便觉得,自己的寿命大约又短了十年。 牧欺尘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将沈修凌那件外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又吩咐秋月去打水沐浴。 秋月满肚子的疑问憋得几乎要炸开,却一个字都不敢问,只是默默地去备热水。待她端着铜盆回来时,却见她家主子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件玄色外袍的一角,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秋月轻轻咳了一声。牧欺尘猛地回过神来,将那件外袍往枕头底下一塞,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语气比平日还理直气壮三分:“看什么看。地道的事,不许说出去。” 秋月心中暗想,奴婢便是想说,也得有那个胆子才行。 此后数日,牧欺尘的禁足令虽未解除,但阖宫上下都看得出来——这禁足和没禁也没什么分别。 陛下虽未明旨宽免,却日日往长乐宫来,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有一日竟连早膳都搬了过来,与牧欺尘对坐着喝了两碗粳米粥。 何安领着御膳房的小太监们进进出出,将长乐宫的小厨房塞得满满当当,北地的炙肉、江南的糕点、西域的瓜果,流水价地往里头送。 秋月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叹——她在宫中当差二十年,从未见过哪个禁足的妃嫔有这般待遇。 牧欺尘嘴上说着“禁足正好,落得清静”,可那地道,他终究没有封。 非但没有封,还让秋月寻了一块毡毯来,盖在洞口上。毡毯上又放了一只红木小几,小几上摆着一盆文竹,将那个秘密遮掩得严严实实。 至于他后来有没有再钻过那条地道——秋月不敢问,也问不出来。她只注意到,每隔一两日,她家主子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两个时辰,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这一日,正是九月二十八。秋意渐深,太液池边的银杏已染了金,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像是有人将碎金子铺满了石径。 长乐宫的石榴树也已熟透了,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秋月带着小宫女们摘了满满一篮,剥出玛瑙般的籽粒,盛在青瓷碗中,撒了细细的霜糖,呈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中原风物志》,手边放着那只琉璃蝎罐。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偶尔拈一粒石榴籽送入口中,眼眸半眯着,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慵懒得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秋月在旁做着针线,缝的是一件新制的秋衣。她手中的针线穿梭不停,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几日太安静了。魏贵妃禁足长宁宫,淑妃禁足缀锦宫,阖宫上下仿佛一夜之间都安分了下来。 可她深知这后宫里头的平静,从来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她的不安,在九月二十八这日得到了印证。 这一日午后,牧欺尘正在院中逗弄那几只西域蝎子。他将琉璃罐搬到廊下,拿一根细竹签拨弄着罐中那只通体赤红的蝎子,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在跟蝎子说话。 秋月在旁理着晾晒的衣物,目光时不时往宫门方向瞟一眼——陛下今日还没来过。 宫门被敲响时,秋月手中的衣物险些落在地上。 来人却不是沈修凌,也不是何安。 是一个秋月从未见过的嬷嬷。约莫五十余岁,穿一身靛蓝色暗纹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素银簪子绾成圆髻。 那嬷嬷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通身的气度沉凝而冷淡,像一柄收在旧鞘中的刀,虽不见锋芒,却叫人不敢轻忽。 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个个低眉敛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奴婢寿康宫掌事嬷嬷崔氏,给牧美人请安。”那嬷嬷在院中站定,福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调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牧欺尘手中的竹签停住了。 寿康宫。太后。 他慢慢将竹签搁在琉璃罐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嬷嬷,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崔嬷嬷。太后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崔嬷嬷直起身来,目光在牧欺尘身上转了一转。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可牧欺尘却觉得太过阴森。 “太后听闻牧美人才情过人,入宫半月便已名动后宫,心中甚是好奇。”崔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兴,“恰逢明日太后在寿康宫设素斋宴,邀阖宫妃嫔同聚。娘娘特遣奴婢来,请牧美人明日务必赏光。”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泥金帖子,双手呈上。 秋月上前接了,递到牧欺尘手中。那帖子上以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明日未时三刻,太后在寿康宫设素斋,请牧美人前往一聚。落款处盖着寿康宫的朱红小印。 牧欺尘捏着那张帖子,指腹摩挲过上面的泥金纹样。 太后设宴。阖宫妃嫔同聚。偏偏在他被禁足期间。 这宴,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鸿门宴。 “劳烦崔嬷嬷回禀太后娘娘,”牧欺尘将帖子收入袖中,笑容不变,“明日未时,我一定到。” 崔嬷嬷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福了福身,带着四个宫女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待那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秋月才觉得自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面色发白,压低声音道:“美人,那崔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心腹,阖宫上下都怕她。太后娘娘这时候设宴,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牧欺尘重新坐回廊下,拿起竹签继续逗弄蝎子,语调漫不经心。 秋月急得直跺脚:“分明是冲着美人来的呀!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虽被禁足,可她们身后的人还在。太后娘娘这时候设宴,把阖宫的妃嫔都叫去,万一在宴上对美人发难——” “那便让她们发。”牧欺尘将一只蝎子挑到竹签上,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那只赤红色的蝎子翘起乌黑的尾螯,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他却毫不在意,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横竖我这禁足也禁得闷了,正愁没地方消遣。” 秋月看着他家主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中叫苦不迭。 她想说“太后不是魏贵妃,不是淑妃,那可是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知道,这些话她家主子未必不懂。只是这头从草原上来的狼崽子,从来不懂得什么叫低头。 九月二十九日,未时刚过,牧欺尘便带着秋月出了长乐宫。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织金云纹袍子,衣襟处银线绣就的狼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长发以那枚赤金发环拢于脑后,余发散落肩背,腰间还是挂着那柄嵌绿松石的短刀。 寿康宫坐落于皇宫东北角,距长乐宫约莫两炷香的脚程。牧欺尘一路走得从容,甚至还绕道太液池边看了一会儿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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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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