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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作者:空渡十三叉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1 06:01:02

  叶昭仪将她的试卷以簪花小楷誊了一份,附在寄往朔州的信中。信是写给牧欺尘的,措辞依旧是那般温和平稳,只在末尾淡淡提了一句——

  “这孩子说她阿爹双目虽盲却仍在朔州城头教新兵射弩,她说等她领了第一个月俸禄,要买一柄最好的弩托茶玉英带回朔州给阿爹。你看,你教她们在作业末尾画杏花,她们便学会了在俸禄里藏孝心,我定要好生感谢你。”

  四月末,茶玉英在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外围发现了一处被风沙半掩的旧营地。营地已废弃许久,帐布早被朔风撕成碎片,只余几根以红柳枝扎成的帐柱歪歪斜斜地立在沙土中。

  她以猎刀刀尖拨开帐柱下的沙土,从沙土深处刨出一只以油布裹了又裹的铁匣。匣中是一叠以畏兀儿文与汉文双语写就的旧信。

  信是兀术生前从乌兰木伦发给高丽水师统制使的,每一封都钤着苍狼死士的符节印,信中道高丽水师若肯出兵策应,乌兰木伦便将开城以北三处榷场永久划归高丽。

  但这些信从未被送出过——兀术将它们封在铁匣中埋入帐下时,朔州大营的陌刀手已将他团团围住。他死前都没能等到高丽的回信,而这些被风沙埋了许久的信,如今却被茶玉英拿猎刀一下一下从沙土中起出来,与他为岁月风干的尸骨一般无二。

  茶玉英将这些信以油布重新裹好,托裴长靖派快马送回京城。信到乾元殿时沈修凌正在批折子。他将信逐封看完,指尖在一封以高丽文写就的回信草稿上轻轻叩了三下——

  高丽王在草稿中说到,乌兰木伦若肯将开城以北三处榷场永久划归高丽,高丽便出兵牵制辽东边军。但这封回信同样没有送出,它与兀术那些石沉大海的去信一起被锁在铁匣中,埋在乌兰淖尔的沙土下。

  沈修凌将信纸以镇纸压在御案上,只对周祚昌说——“这些信不必存档,也不必明发。派个人送去开城,让高丽王自己看罢——

  他当年想拿却没拿到的东西,兀术替他埋了这么久。看完之后他若还想与大衍互市,朕便在乌兰淖尔给他留一处摊位。”他轻声说着,看不出情绪,眼底那道被北境风霜磨削出的冷峻纹路却微微舒展了些许。

  五月,端午。御膳房的角黍依例进了乾元殿,但沈修凌却没有在殿中用膳。他独自策马去了西牌楼巷,在崇文女塾的讲堂外站了片刻。

  讲堂中传来叶昭仪教女孩们辨识草药的温和平稳的嗓音,窗外那架新打的铁力木算盘被午后的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将一篮以竹篾编就的角黍轻轻搁在廊下,没有惊动任何人,翻身上马,回了乾元殿。

  何安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渐远的玄色背影,又看向讲堂中端庄秀丽的身形,低声自语——“今日端午了,皇后娘娘安好。长乐宫的桂花酒还没酿好,石榴树今年却开了第一朵花。”

  六月,草原上的芍药开了。野芍药沟沟脑那片被去岁山火烧焦的红柳丛今夏抽出密密匝匝的新枝,嫩绿的柳条间夹着无数紫红的芍药花苞,风过时就像一片此起彼伏的霞光。

  牧欺尘与沈修凌并肩立在阿妈墓前,墓碑上那行“朔州杏花女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牧欺尘将今晨新摘的一束野芍药轻轻搁在碑前,花束中夹了一枝从长乐宫石榴树上折下来的石榴花,两朵花并排依偎,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沈修凌将墓碑边缘被风吹歪的几株芍药根块以指尖轻轻扶正,低声说——“阿妈,朕今年带他来看你了。来年这时候,朕便带他回朔州看杏花。”

  牧欺尘偏过头望着他,晨光将他的侧脸镀成一片温润的淡金,沈修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正映着芍药花海的红。

  “好。”

  沈修凌便牵起他的手,两人沿着被芍药花簇拥的沟底小道并肩向谷口走去。

  身后,那匹红鬃小马驹的鹿皮铃铛在远处风中叮铃铃地响,如同一首从草原深处传来的古老悠扬的牧歌。


第106章 盛世和平四海宾服,凤阙并立共守白头

  承安六年秋,白海子。

  可汗老了。他坐在金顶大帐外那张以老榆木根雕成的座椅上,膝上盖着一张旧狼皮,皮子是去岁冬天术乂仓庚替他猎的。

  仓庚将狼皮硝好送来时,可汗拿手掌在狼皮上比了比,笑说太小了,不是头狼,仓庚你眼神还不如你阿妈。

  术乂仓庚如今蓄了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左眼戴着那只以老银打制的眼罩,眼罩边缘被草原的朔风磨得锃亮。

  他将那匹当年从乌兰木伦河谷抢回来的枣骝马还给了牧欺尘——牧欺尘却没有要,让蔑兀尔将马牵回了白海子,说这匹马留给别勒古台罢。

  那孩子去岁在乌兰木伦马场跟着魏朝颜学了整年的骑射,如今已能一人一马驰过白土坡,马鞍上挂着的正是他阿爸那把被魏朝颜用陌刀劈裂又重淬过的旧佩刀。

  七月初,术乂仓庚带着别勒古台去了一趟野芍药沟。不是去打仗,是去磕头的。

  术乂仓庚在阿妈墓前跪了许久,将牧欺尘留在墓前的那束干枯的野芍药以指尖轻轻捻碎,撒在墓周的泥土中,然后以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阿妈。仓庚错了。”

  别勒古台跪在他身后,将那柄淬过的旧佩刀横托于掌,刀鞘上那道从鞘口裂到鞘尾的旧痕已被磨得圆钝。

  他没有说话,默默将刀轻轻搁在墓碑前,叩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上尚沾着阿妈墓前新落的芍药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紫红。

  当夜,乌兰木伦河谷马场的篝火旁,魏朝颜将一囊新酿的苦荞酒掷给术乂仓庚。仓庚单手接住,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苦荞的苦味呛得直皱眉。

  魏朝颜望着他那副狼狈相,将陌刀往地上一拄,笑道——“你阿爸说你是草原上酒量最好的千夫长。现在看来你阿爸骗我。”

  术乂仓庚尬笑:“哪有!呛到了……”

  八月初,高丽使臣朴氏奉国书入京。这已是自承安四年以来高丽第四回遣使,前几回皆为例行贺岁,这一回带来的却是一封高丽王亲笔写就的请罪书。

  请罪书中道,高丽王年老昏聩,又受到兀术蛊惑,险些铸成大错。今将开城以北三处榷场互市权悉数交还大衍,另将先前扣下的那批乌兰木伦战马以双倍数目赔付。

  沈修凌在乾元殿接了国书,命周祚昌将赔付的战马悉数拨给乌兰木伦马场,互市榷场仍按四角账章程由茶玉英与裴长靖共管。

  当夜,他回到长乐宫暖阁,将高丽请罪书的内容说给牧欺尘听。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剥松子,将剥好的松仁一粒粒码在青瓷碟中,头也不抬,嘲笑说兀术死了这么久,高丽王现在才来请罪,这罪请得比刘师傅熬松脂糖浆还慢。

  沈修凌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粒松仁放入口中,嚼了两下,道高丽王老了,脸皮厚些也无妨。朕在乌兰淖尔给他留了一处摊位,他若再犯,摊位便租给别人也罢。

  八月中旬,叶昭仪携崇文女塾算学班的毕业试卷入宫。这已是女塾第三批毕业生,其中五人考入了太医院药局,三人入户部廊房做四角账核销吏,两人随茶玉英去了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做记账使。

  那个姓曾的女孩如今已是榷场的首席记账使,她阿爹曾老铁在朔州城头收到她寄回的第一笔俸禄时,让茶玉英替他念了信,听完之后老泪纵横,那双被毒火罐熏瞎的眼睛望着乌兰淖尔方向,颤巍巍地说出四个字——“值了。值了!”

  叶昭仪将试卷逐张批完,搁下朱笔,对何安道,这些试卷不必存档了,替本宫送去乾元殿。本宫想请陛下看看,这些女孩做的账,可比工部那些老算账吏还精细。

  九月初,牧欺尘将镇国摄政王府那架新打的铁力木算盘搬到了乾元殿偏殿。算盘珠子拨起来震山响,将孙承宗与崔衍之拟的北境互市榷场章程草案逐条核销。

  他核到第四条忽然停下来,拿朱砂在“马政税课以四角账之法逐年核销”这行字旁画了一道杠,画完之后又画了一道,两道杠并排倒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栅栏。

  他抬起头道:“魏氏马场今年繁育了近百匹战马,这些马是草原送给大衍的,不该按寻常商税征收,该以军马补给折算,每匹折价从四角账军粮清册中抵扣。”沈修凌将草案接过去,在他的两道杠旁又用御笔批了一个“准”字。

  九月九日,这日正是牧欺尘入宫整四年的日子。沈修凌一早便将他从被窝里捞起来,只说了四个字:“陪朕走走。”

  御驾出城,没有带仪仗,只跟了何安一人。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宣府官道,驶过白碱滩上那片被朔风与岁月磨平的盐壳,驶过狼泉故道窄口两侧已长得比人还高的红柳丛,驶过白土坡上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最终停在野芍药沟沟口。

  牧欺尘从车帘中探出头来。沟口那株老榆树上挂满了以红柳枝编成的祈愿结,有些已褪成灰白,有些还是新编的嫩红。树下还立着两个人——术乂仓庚和别勒古台。

  术乂仓庚今日未戴眼罩,空荡荡的左眼窝在晨光中就像一枚被岁月磨光的旧币,他见三人前来,立时右拳抵左胸,行了草原之礼,恭顺道,十九,阿爸身体不好,今年来不了。他让我把马牵来了。

  别勒古台便牵着一匹通体栗色、四蹄踏雪的大宛马从老榆树后走出来。这还是可汗赐给牧欺尘的那匹马的亲孙女,血统一脉相承,马鬃被编成细辫,每条辫尾都系着一枚以老银铸就的小狼符。

  牧欺尘接过缰绳,额头轻轻碰了碰马鼻梁,说他不缺马,便让别勒古台牵回去好好养,将来乌兰木伦马场那匹红鬃烈马配种时,这匹栗色马可做种马。

  术乂仓庚便咧嘴笑起来,以生硬的汉话说——“十九,阿妈说的对。你的眼睛,果真是杏花的颜色。不是狼。”

  沟脑深处,阿妈墓前的芍药已开成了花海,却未见颓势。今秋雨水充沛,那些被沈修凌一株一株植入泥土的根块已蔓延成片,紫红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墓前那块以红柳枝削成的墓碑上,“朔州杏花女史”的字迹仍清晰如新。何安蹲在沟口老榆树下,将拂尘搁在膝上,远远望着两道并肩立在花海中的背影——一道玄色,一道月白。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撮陈皮压在舌底,陈皮已有些受潮发软,甜味却还在。何安仰头望着天边渐散的晨云,想着——师父啊,你一辈子看人脸色。所幸我运气好,能看见陛下与美人并肩站在一起,你说得对,这便不是奴才了,是见证人。

  牧欺尘立在阿妈墓前,将今晨新摘的一束野芍药轻轻搁在碑前。花束中夹了一枝从长乐宫石榴树上折下来的石榴花,两朵花并排依偎在风中。他忽然偏过头,望着沈修凌,唤了一声——“沈修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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