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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朝颜接过那封以明黄绢帛书写的诰命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虚衔,无品级,不给俸禄,但在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却享有一份与茶玉英的猎弩队同等的马政议事权。 她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轻声道:“父亲在朔州城头守了一辈子城,我这个女儿却跑去草原上养马,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会不会骂我不孝。” 茶玉英没有说话,只是以猎刀刀尖拨弄着篝火中的松木柴。松脂被火苗舔舐,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清苦的松香混着荞酒的苦香弥漫开来。 她默默想着:不会的,镇国公定会以你为豪。 二月初八,崇文女塾。 叶昭仪将算学课的讲义誊到最后一页,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已冒出今春第一批嫩芽。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将讲义合上,对正在廊下替新到的几筐药材分类的青禾道,“明日算学课教到‘四角账入门’第二篇,案例便拿朔州城南大营去岁省粮数目与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税课的对比核销。” 青禾应了一声,又补道:“对了娘娘,魏场主托茶玉英从乌兰木伦捎来口信,说马场今春添了六匹小马驹,其中有一匹是红鬃,问娘娘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她便亲自骑回京城送给娘娘当坐骑。” 叶昭仪闻言忍不住笑——她一个教书的要红鬃马做什么,从前在东宫做太子妃时倒是学过两天如何骑马,但那骑术远不如朝颜——便让青禾回话,说马留给马场配种罢,红鬃烈马的血脉别断了,有空来京城,她请她去西牌楼巷吃炙羊肉,不比北疆的差。 青禾应声出去传话,此时一个小女孩从讲堂中探出头来。她便是朔州城头那位被北狄毒火罐熏瞎了双眼的老弩手曾老铁的女儿,如今在女塾读算学班。 她将手中那本以歪歪扭扭字迹写满答案的算学作业双手呈与叶昭仪,声音怯怯的,说自己把所有的题目都算完了,但有一道总是对不上。 叶昭仪便接过作业翻开,小女儿家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每一道题旁都以朱砂注出了她算错的地方,错处被红圈圈了好几遍,批注的簪花小楷已褪成淡淡的赭红。 她莞尔一笑,将女孩轻轻拉近,问她这道题是不是先将第三页的例题重做一遍,再翻回来对照。 “算账和认识草药一样,每味药都有君臣佐使,每一笔账都有来龙去脉——来龙去脉对了,账就平了。你阿爹在朔州城头,双目虽盲,弩却从未放偏过一箭。你也不要怕,慢慢来。” 小女孩笑着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小块牛轧糖来,放在叶昭仪手心:“谢谢先生,我记住了!” 当夜,叶昭仪坐在讲堂中独对孤灯,将那一小块牛轧糖拿出来,摩挲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未淡下一分。 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她才重新提笔在讲义末尾写下一行字——“崇文女塾算学班·四角账入门第二篇·承安四年二月初八。学生曾氏,作业进步斐然。善。” 二月初十,乌兰淖尔互市榷场。 牧欺尘立在那面新挂上的“大衍北境互市榷场”木匾下,手里抱着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 他肩胛处的箭伤早已痊愈,只在阴雨天仍隐隐发酸,这件麻烦事今日被何安撞见了——他一早临出门时,何安将一件用红柳枝灰掺野驴皮胶熬的护腰硬塞进他行囊,说是魏场主托蔑兀尔从草原带来的方子。 他将护腰系在腰间,翻身上马,对前来接应的裴长靖道:“乌兰淖尔这处榷场,章程是我拟的,税课是孙尚书定的,马是魏场主从乌兰木伦赶来的,弩是茶玉英从南疆背来的,药是木雅从高黎贡山采的。今日开市,他们都到了,我不来不像话。” 裴长靖便将劝说的话又收了回去,将陌刀往身后拨了拨,策马与他并辔而行。 榷场中人声鼎沸,从草原各部赶来的牧民将马匹、皮张、药材摆在摊位上,以生硬的汉话与中原商贩讨价还价。 有个从乌兰木伦来的老牧民牵着两匹枣骝马在榷场入口处与一个京中米商讨价还价,一个以草原话一个以汉话彼此鸡同鸭讲,正争得面红耳赤。 牧欺尘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裴长靖,走到两人中间,用草原话对老牧民说——“他给你一匹马的价是十五两,两匹就是三十两。你若是两匹一起卖他,算二十五两,他自己省了五两运费,你也少跑一趟。成不成。” 老牧民掰着手指数了两遍,咧嘴笑了,将缰绳往米商手里一塞,操着草原话对牧欺尘道——“十九,可汗说你算账比王庭的断事官还精明,此话当真不假。” 牧欺尘便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断事官不打算盘,我打,算盘珠子自是精明”,便继续往榷场深处走去。 当夜,榷场的账册由裴长靖以快马送回京城。孙承宗在户部廊房将账册翻开,拿老花镜凑近看了许久,抬头对崔衍之说—— “乌兰淖尔开市第一日,税课折银就抵了去岁朔州省粮一个月。崔尚书,四角账之法若能在全国榷场推广,来年太仓的窟窿便能堵上大半了啊。” 崔衍之将工部誊录的乌兰淖尔互市榷场扩建图从案上拿起来轻轻卷好,说这互市榷场的城防是他和萧继业一起去勘的地,城墙以瓮城红柳枝与青石混筑,与乌兰木伦河床呈犄角之势,将来草原商队从白海子南下必经乌兰淖尔。 他顿了顿,望向孙承宗,语气兴奋而有力——“这条路可是咱摄政王修的。那小子修的路,尽头都是互市,精得很呢。” 二人相视大笑。窗外,御花园中那株老梅已落了最后一瓣花,枝头竟悄然冒出细小的青果来。
第105章 宫墙内外书信往来,挚友情深岁月静好 承安四年三月,草原上的雪线退到了白海子以北。 乌兰木伦河谷两岸的草场返青比往年早了约莫半个月,魏氏马场的三百余匹战马在围栏中啃着今春头一茬嫩草,马驹们撒开蹄子在围场里追逐嬉闹,将去冬枯黄的草梗踏得噼啪作响。 那匹红鬃小马驹已长到半人高,马鬃在日光下泛着极正的赤金色,与可汗送的那面红鬃烈马旗上的朱砂染鬃几乎一模一样。 这小家伙性情顽劣,常趁人不备从围栏缝隙中钻出去,独自跑到河谷深处那片被去岁野火烧过的红柳丛边,对着焦黑的柳枝打响鼻。 魏朝颜每回寻它都要骑上大半个时辰,后来索性在它颈间系了一只鹿皮铃铛,铃铛声在风中一晃一晃,整个马场都能听见。 这日午后,铃铛声从河谷方向由远及近,小马驹四蹄腾空地冲回马场,身后竟跟着两匹从白海子方向来的老怯薛骑乘。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将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信函双手呈与魏朝颜。 这信是可汗亲笔,以畏兀儿文写就,其中一位老怯薛便上前翻译作汉话——“马驹可好?孤的白海子今春又添了三匹红鬃,皆是欺尘那匹栗色大宛的种。孤老了,也骑不动红鬃烈马了。你要的那批北狄战马已从王庭启程,约莫四月可到乌兰淖尔。 这批马是孤送给乌兰木伦马场的贺礼。另外,孤听说你在马场收留了不少从前赫赤忽尔麾下的逃兵,莫担心,孤不追究。草原上的账,欺尘已经替孤算清了。孤还要好生感谢你替孤养着他们。” 魏朝颜盯着信函,唇角溢出压抑不住的笑容,心中竟对牧欺尘愈发想念。她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对那两个老怯薛道——“回去告诉可汗,我魏朝颜先谢过,马场中的马驹很好,红鬃马的血脉断不了。” 三月中旬,崇文女塾的算学馆里多了一架以铁力木打制的新算盘。算盘是段七姑托茶玉英从南疆送来的,珠子比寻常算盘略小,拨起来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叶昭仪将它放在讲堂正中的木案上,对座下二十几个女孩温声道——“这架算盘是南疆段氏渡口的老土司亲手打的。她老人家虽不识字,但她会打算盘,会削弩,会在怒江涨水时第一个跳上筏子替各峒引渡。你们中将来若有人去了南疆,记得替我给她老人家磕个头。” 女孩们齐声应了。那个姓曾的女孩如今已能做些四角账的入门题,她坐在第一排,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完之后用朱笔在作业上歪歪扭扭写了答案,又在答案旁画了一只小小的杏花——嘘,牧欺尘偷偷教她的——他说,算完一页题,画朵杏花在底下,这叫给自己的彩头。 三月末,牧欺尘从长乐宫石榴树下移来一株石榴苗种在了门前的青石台阶旁,将镇国摄政王府的正门封了。他对何安道,摄政王府太大,长乐宫的暖阁太小,两边都不合适。 所以他便将摄政王府的前院改成了四角账核销公署,后院改成了御膳房分号,让刘师傅在里头专门蒸杏花糕。 刘师傅大喜过望,将那只跟了大半辈子的老算盘从墙上取下来挂在摄政王府正堂,算盘珠子被他擦得油亮,每一颗都映着窗外那株新栽石榴苗的嫩绿叶影。 这日傍晚,可汗从乌兰木伦发来的那批北狄战马终于抵达乌兰淖尔互市榷场。马群入栏时,领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北狄种公马,马鬃被编成数条细辫,每条辫尾都系着一枚以老银铸就的小狼符——可汗亲手系上去的。 裴长靖将公马牵入栏中,对前来接马的茶玉英搭话——“可汗说这批马是贺乌兰木伦马场添丁之喜,倒是挺有诚意。” 茶玉英将猎刀往背后一插,翻身骑上那匹乌黑公马,在围栏中跑了好几圈,公马昂首长嘶,蹄铁踏得榷场泥地尘土飞扬。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裴长靖,也很满意:“这匹马便留给萧统领,他以前在青狼坡骑的那匹战马被北狄人毒死了,这匹黑马替他补上罢。” 四月初,清明。草原上的芍药还没开,野芍药沟沟口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上已挂满了以红柳枝编成的祈愿结。 牧欺尘独自骑马来到阿妈墓前,带着今晨自己蒸的杏花糕和一小坛从长乐宫石榴树下挖出来的桂花酒。 他将糕碟摆在碑前,将酒洒在墓周新发的芍药嫩芽上,然后盘腿坐在墓旁那块被春日晒得微温的青石上,低声絮叨了许久—— “可汗说他今年六月来看你。他老了,骑不动马了,可能要坐马车来。术乂仓庚那个家伙也会来,他还欠我一匹马呢。阿妈,我替你把根块种活了,这片芍药六月就会开。开了花,我摘最新鲜的给你供上。阿妈,我想你……”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将头靠在墓碑边缘,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散开,他阖上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里那枚奔狼玉佩握得更紧。 四月中旬,叶昭仪将女塾算学班的第一批毕业试卷逐张批完。二十几个女孩中,有三人考入了太医院药局做见习女医,五人被孙承宗点名要入户部廊房做四角账核销吏,还有一人——那个姓曾的女孩——竟以全塾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的榷场记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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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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