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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愣了好一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生着薄茧的老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老臣答应。老臣这辈子还没教过女学生打算盘。这双老手,也该学学新把式了。” 青禾立在廊下抿嘴偷笑,转身去茶房替孙承宗沏了一壶新采的杭白菊。 十一月,木雅从高黎贡山发来一封以树皮纸写就的信。 信中说,她今年冬天不打算下山了——山上新发现了一处银丝草的生长区,她要守在那里替太医院采药。 她托茶玉英将新一批以松脂浸过的银丝草与晒干的雷公藤花捎去京城,银丝草给胡太医配解毒散,雷公藤花便给叶昭仪做教学样本。 另外,她听说女塾开了草药辨识课,她还挺感兴趣,可以每年冬天托人将南疆新采的草药标本送到女塾,供学生们实地辨认。 牧欺尘将信读完,对何安嘱咐说——“妙极!木雅的草药辨识本事,比太医院那些老学究强得多。你去告诉阿宁,女塾明年开春增设一门‘实地采药课’,不必聘先生——让木雅每年冬天来京城住上几个月,以口授加实物教学即可。” 何安应声退下,走出殿门,望着御花园中已落叶将尽的梧桐林,自言自语道——“木雅姑娘要是来京城教课,秋月肯定要把她的陈皮罐子都腾出来给她装药材,我可得多存几瓶!” 十二月,崇文女塾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毕业典礼。 算学班与草药辨识班合在一处,女孩们自编自演了一出短剧——内容便是一个南疆采药女与一个北境女弩手在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相遇,两人语言不通,却以四角账上的数目字互通了有无。 扮演采药女的是周阿细,她以木炭将自己的脸涂黑,背着一只藤编药篓,用生硬的南疆土话与扮演女弩手的同伴讨价还价——“银丝草一篓,换弩箭十支。不赊账。”台下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叶昭仪坐在台下第一排,牧欺尘与何安坐在她身后。 牧欺尘望着台上那些女孩们以蹩脚的南疆土话与汉话交错念白,忽然低声打趣——“阿宁,你当年在凤仪宫廊下教我辨识草药时,可曾想过这些草药将来会变成她们口中的台词。” 叶昭仪将手中那块老玉平安扣以指尖轻轻捻着,望着台上那个背藤编药篓的女孩,缓缓道——“本宫没有想过。不过本宫知道,这些草药,这些数目字,这些女孩,将来都会比本宫走得更远。” 当夜,叶昭仪独坐在讲堂中,提笔在女塾明年春季的招生简章上写下第一行字—— “崇文女塾,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籍贯。识字者入算学馆,不识字者入草药辨识班。学费全免,食宿自理。凡有志于学者,皆可入学。” 窗外,今冬第一场薄雪不知何时已飘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落在药圃中那株雷公藤的枯枝上,将那块写着“此草剧毒,仅供辨识”的木牌覆成一片温润的白。而西牌楼巷深处,女塾的灯火还亮着。 叶昭仪搁下笔,将那张已誊正了的招生简章以镇纸压在案头,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凤仪宫廊下,牧欺尘蹲在她身旁看她切黄精。 那时他说——“阿宁做皇后可惜了。应该去做大理寺卿。”她笑了一声,说做皇后也很好,能看住后宫不让她们欺负你。 此刻她坐在崇文女塾的讲堂中,窗外是京城今冬第一场雪,廊下那株老槐树上挂着学生们以红绳编成的祈愿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不做皇后,是你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低下头,指尖在招生简章末尾又添了两行字——“本塾设有杏花糕烘焙课,由镇国摄政王牧欺尘兼任教习。每月初一、十五开课,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望着那行字端详了许久,忽然掩口轻轻笑了起来。 “确是个招生的好手段。”
第109章 番外三:帝台春暖 承安九年秋,长乐宫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有些已熟得裂了口,露出玛瑙般的籽粒。 秋月搬了梯子架在树干上,仰头挑着最大最红的摘,何安在树下举着衣兜接。 两人忙了一上午,将石榴籽一粒粒剥出来盛在青瓷碗中,撒了细细的霜糖,端进暖阁时却发现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用一本翻开的四角账册盖着脸,呼吸绵长而均匀。 秋月将碗轻轻搁在炕桌上,向何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门帘刚落下,沈修凌便从殿外踏了进来。 他今日散朝早,身上还穿着朝服,冠冕已卸了,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 他从容走到炕沿边,将牧欺尘脸上的账册轻轻抽走。牧欺尘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往引枕里又埋了半分。 沈修凌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温的,不烫。 这人昨夜在乾元殿偏殿替孙承宗核对那批北境互市榷场的税课账目核到三更,回长乐宫时靴子都没脱便歪在炕上睡着了。 他将牧欺尘脚上那双半旧的鹿皮软靴轻轻褪下来。靴底磨得有些薄了,靴尖上还沾着今晨在御花园中踩上的桂花碎瓣。 他将靴子搁在炭盆边烘着,又将他搭在炕沿边的那只手拢入掌心中搓了搓。 秋意渐深,暖阁中虽已烧了炭,这人的手指却还是有些凉。 牧欺尘被他搓醒了,睁开一只眼望着他,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透的黏糊:“陛下?今日朝上又吵什么了?” “没吵。”沈修凌将他那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孙尚书提议将四角账之法推行全国州府,冯志雍附议。无人反对。” 牧欺尘便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了,歪着头望了他片刻,撅了撅嘴,吐槽——“有你这张臭脸摆着,朝中何人敢反对。” 沈修凌一怔,笑出声来,将他的手又搓了几下。 “也就你敢在朕面前如此讲话。” 牧欺尘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人散朝回来不换衣裳先来摸他的额头,定是在朝上又板了一整日的脸,将那些朝臣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将手抽回来,坐起身将炕桌上那碗石榴籽端起来塞进沈修凌手中——“本王赏你的。秋月今晨新摘的,霜糖放得比往常多一些,甜。” “朕谢摄政王赏赐。” 沈修凌低头看着碗中那些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霜糖在舌尖化开,石榴籽被齿尖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水便迸了出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碗搁在炕桌上,忽道——“今日早朝,朕还在想着一件事。朕今年二十有五,登基数载。朝臣们从去年便开始催朕立嗣。” 牧欺尘的耳根倏地一红,将茶盏端起来挡在脸前,含混道:“催你立嗣你跟我说什么,我又不能给你生。” 沈修凌将茶盏从他手中轻轻抽走,指尖在他下唇轻轻蹭过,说:“孙卿前日私下递了道密折,折子上说——陛下若无意纳妃,可效仿前朝以宗室子弟入嗣。” 沈修凌将密折压下了,但今日冯志雍也在朝上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也被他以“此事容后再议”挡了回去。 他望着牧欺尘,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根说道——“朕不想要宗室子弟。朕想要你和朕一起养大一个孩子。不入嗣,不过继,养一个你愿意养的。 那孩子可以是孤儿,可以是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孤,可以是南疆的牧奴留下的孩子,可以是崇文女塾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 朕不催你。朕只是今日在朝上听他们反复催着朕立嗣时忽然很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牧欺尘低着头没有答话。过了许久,才将沈修凌的手从自己唇边移开,反扣在自己掌心中,哑声说道—— “沈修凌,你是不是怕我再像从前那般倒在你怀里,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害怕,所以你才想养一个孩子,才不是为了立嗣,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我真的醒不过来了,你还有一个人可以牵挂,我说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来望着沈修凌,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泪,叫人看得心口发紧,“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你明明可以说,牧欺尘,朕想和你养个孩子,因为朕爱你。你却扯了一大通朝臣催立嗣的幌子来……” 沈修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覆在牧欺尘的眉心,在他耳侧小声道:“美人同样跟朕扯了这么一大通,其实是想听朕说一句‘我爱你’,朕说得对不对?” 牧欺尘的耳尖腾一下从耳根红到耳廓,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沈修凌你混账”。 骂完之后又悄悄问了一句——“那陛下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沈修凌将他的脸从自己肩窝中抬起来,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只要是你喜欢的,朕都喜欢。” 数日之后,牧欺尘在崇文女塾算学馆的窗外站了片刻。 讲堂中,叶昭仪正以簪花小楷在纸上写着什么,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案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跟着描。 那个小男孩也姓牧,原是朔州人士,但父母早亡,被好心的北狄牧民收养,后因战乱成了牧奴遗孤,叶昭仪便破例将他收留在女塾中,每日教他识字、打算盘、认草药。 小男孩学得很慢,但每学会一个字便会仰头望着叶昭仪笑,那双眼睛也是极淡的琥珀色,与儿时的牧欺尘格外相像。 牧欺尘在窗外立了片刻,推门进去。叶昭仪抬头望了他一眼,将手中那张纸压在案头,牵起男孩的手将他轻轻推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孩望着他,有些胆怯,忽然瞥见什么,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颈间那枚奔狼玉佩,口齿不太清晰地说——“是狼。我在草原上见过,好漂亮。” 牧欺尘冲他温柔笑着,将他那只小手合在自己掌心中,问:“喜欢吗?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教你做杏花糕,比外面铺子里好吃哦。” 男孩一愣,仰头望向叶昭仪。叶昭仪微微颔首,他便转过头来,用那只被牧欺尘握着的手轻轻反握住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夜,牧欺尘将男孩带回了长乐宫。 秋月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新衣裳,蹲在暖阁门口替男孩绞干头发,一边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后你就是这宫里的小主子了,谁欺负你你就来找秋月姑姑”。 男孩穿着那件用月白料子新裁的小袍子,赤足踩在脚踏上,望着炕桌上那碟新蒸的杏花糕,又望了望坐在炕沿上的牧欺尘与沈修凌,忽然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阿爹。” 牧欺尘怔住了,目光一闪。 他偏过头望着沈修凌,沈修凌也望着他。随后沈修凌伸出手将男孩从脚踏上抱起来坐到两人之间,掌心轻轻覆在他发顶,温声说道:“从今以后,朕是你的父皇,他便是你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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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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