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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在旁急得手心冒汗,他却指着鹿苑中一头小鹿道:“你看那只,像不像北狄草原上的黄羊?” 秋月哪里有心思看鹿,只恨不得生出翅膀来将他家主子直接驮到寿康宫去。 待两人行至寿康宫前,已比帖子上定的时辰晚了约莫一盏茶。 宫门大开,院中已站着坐着不少人。正殿廊下摆了两列长案,案上陈列着各色素斋糕点,案后坐着的皆是后宫中有名有号的妃嫔。 左侧首位魏贵妃的位置空着,次位淑妃的位置也空着,倒是德妃孙氏安安静静地坐在右侧末位,穿一袭湖蓝色素面褙子,手中还捧着一卷经书,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松鹤延年纹褙子,头发以赤金扁方绾成圆髻,髻上只簪了一对素银凤头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 她的面容与沈修凌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 只是沈修凌的凌厉是冷的,像数九寒天的冰凌;而她的凌厉是沉的,像压在箱底多年的旧刀,虽生了锈,却依旧能割破皮肉。 这便是大衍朝的太后,萧氏云锦。 牧欺尘踏入院中时,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大步走到阶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朗的,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牧欺尘来迟了,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院中骤然安静。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掠过衣襟处的银线狼纹,掠过腰间那柄格格不入的短刀,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牧美人好大的架子。”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闲聊家常,面上看不出喜怒,“阖宫的妃嫔都到齐了,独独等你一个。”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已将牧欺尘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牧欺尘却不慌不忙,直起身来,迎着太后的目光,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目:“太后娘娘见谅。方才路过鹿苑,看见一头小鹿生得可爱,便多看了几眼,忘了时辰。在我们草原上,看见喜欢的猎物,是一定要停下来好好端详的。这是对猎物的尊重。” 此言一出,院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太后的素斋宴比作打猎,将寿康宫比作猎场——这话中的桀骜与锋芒,便是聋子也听得出来。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看着牧欺尘,定定看了许久。院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秋月站在牧欺尘身后,双腿已开始微微发抖。 可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就像冬日厚重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日光。可那日光并不温暖,反而叫人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牧美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伶牙俐齿。”太后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悠然,“既是如此,那便入座吧。今日哀家设这素斋宴,一则是秋高气爽,请后宫妃嫔聚一聚;二则——”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牧欺尘身上,“二则是有一桩事,要与你们分说分说。” 牧欺尘在右侧末位落了座,与德妃隔了一个位置。 他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目光却在睫毛的遮掩下飞快地扫过院中诸人。 太后身边的崔嬷嬷正俯身替她续茶。 左侧第三位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妃嫔,面容清秀,目光却闪烁不定,时不时往牧欺尘这边瞟一眼。 再往后,是一个面生的宫女,垂手立在廊柱后,虽低着头,耳朵却微微侧向牧欺尘的方向。 牧欺尘将茶盏放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太后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开口道:“前几日,哀家收到一封密信。”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以两指夹着,向众人展示。那信笺是寻常的桑皮纸,封口处已拆开了,隐约可见内里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信中说的是,后宫之中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行刺陛下。”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牧欺尘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太后的目光越过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那双与沈修凌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浮动着猎人收网时的从容与笃定。 “牧美人,这信中说的人,正是你。” 院中所有的目光再度聚焦在牧欺尘身上。有惊愕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像德妃那样,依旧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帘。 牧欺尘放下茶盏。 他看了看太后,瞥了眼廊柱后那个面生的宫女,笑了。 “太后娘娘,”他慢条斯理道,“这封信,敢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太后半阖起眼睛。 “这信是今晨由宫门侍卫所截获。送信之人乃北狄商队的马夫,人赃并获,已押入内狱。” 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信中白纸黑字,写明北狄可汗已在边关集结兵马,只待牧美人从宫中传出陛下行踪,便里应外合,一举南下。信末还有牧美人你的私印。” 她说着,将信笺翻转过来。 信笺末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鉴。那印鉴的图案在日光下清晰可辨——是一匹奔腾的苍狼。 牧欺尘认得那枚印。 那是他十二岁时,北狄可汗赏赐给他的生辰礼。一枚苍狼印,象征着他作为北狄皇子的身份。 他来大衍时,这枚印被北狄使臣一并收走,说是“贡品不宜携带旧物”。他以为早已遗失在草原上了。 如今它却出现在这里。盖在一封他从未见过的密信上。 牧欺尘看着那枚朱红的苍狼印,眉头微微蹙起。 原来局在这里。 从他被送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这个局便已布下了。不是魏朝颜的小打小闹,不是淑妃的拈酸吃醋。 这是一张从草原一路铺到中原的网,而他牧欺尘,不过是网中央那只被用来诱捕猎物的饵。 院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早说北狄送来的人不可信……” “听说他在北狄时便以狡诈闻名……” “陛下对他那般宠爱,他竟恩将仇报……” 那些声音像蚊蚋一般嗡嗡地围上来,钻进牧欺尘的耳朵里。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可秋月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已攥得发白。 太后摆了摆手,院中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牧欺尘。”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沉沉的,像是宣判前的最后一句诘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牧欺尘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枚印不是他的。想说那封信是伪造的。想说他是被陷害的。 可他忽然发现,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那枚印就是他的,天下只有这一枚。北狄商队的马夫确是人赃并获。而他牧欺尘——一个被当作贡品送来的北狄皇子,在所有人眼中,本就该是包藏祸心的。 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秋虫在草丛中低鸣,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衬得这寿康宫的庭院愈发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就在这时,宫门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冽如冰泉,却让院中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朕相信他。” 众人齐齐回首。 沈修凌站在寿康宫的宫门处,玄色龙袍在秋阳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何安,再往后,是两个押着一个蓬头垢面之人的内廷侍卫。 他大步跨入院中,目光越过满院噤若寒蝉的妃嫔,越过面色骤变的太后,最后落在牧欺尘身上。 那双寒冷如霜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质问,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只有深不见底的、笃定的信任。 像暴风雨中的锚。 沈修凌站在牧欺尘身前,转身,面向太后。 他的背影挡住了所有人投向牧欺尘的目光。玄色的龙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流转着凛冽的光。 “这封信,是伪造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中所有的声响,“送信之人不是北狄的马夫,是淑妃冯氏安插在宫外的眼线。那枚苍狼印,是半月前北狄使臣离京时,被淑妃的兄长——兵部侍郎冯世安从使团手中所购。” 他微微侧首,何安立刻将一份供状呈上。 “这是冯世安的供词。他已全部招认。” 太后的面色终于沉下来。 沈修凌看着她,面色带上一丝不悦。 “母后,”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太后的手指微微一抖,“您手中的那封信,是淑妃今晨遣人送入寿康宫的。送信之人,便是您身边那位——” 他的目光越过太后,落在廊柱后那个面生的宫女身上。 “崔嬷嬷的侄女,崔巧儿。”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满院惊呼。
第12章 淑妃设局暗通款曲,天子明察暗护明珠(下) 却说沈修凌那一句“崔嬷嬷的侄女,崔巧儿”落地,满院死寂。 廊柱后那个面生的宫女早已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只发出一串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响。 崔嬷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位在寿康宫当了三十年差的掌事嬷嬷,见过帝后更迭,经过无数次后宫倾轧,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不动如山的。 可此刻她站在太后身侧,那双端了三十年茶盏都未曾抖过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太后的面色也变得铁青,却不过眉梢轻轻一沉,嘴角的法令纹深了几分。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怕。 沈修凌从何安手中接过那份供状,不疾不徐地展开。 “兵部侍郎冯世安供认,”他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像是冰凌落在玉盘上,“今年九月,北狄使臣离京前夕,他以纹银三千两从使团副使手中购得苍狼印一枚。卖方不知此印用途,只当是寻常金玉之物。冯世安将此印交与其妹淑妃冯氏,冯氏命人仿造牧欺尘笔迹,书写通敌密信,盖此印于信末,又买通宫外马夫,伪作北狄商队中人,故意被宫门侍卫截获。” 他念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供状上抬起,落在太后面上。 “母后收到的这封信,便是如此而来。” 太后的手指陡然收紧。她端坐在主位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只扶在椅臂上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了紫檀木的纹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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