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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扎着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嘶声喊道:“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都是为了陛下——” 押送的内侍面无表情地拖着她往前走。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渐渐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没有人回应她。 这一夜,长乐宫的灯火亮到很晚。 牧欺尘从乾元殿回来时,天已黑透了。秋月端了安神汤来,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甜的,加了奶。御膳房的人大约是从未做过这样的安神汤,奶放得多了些,腻得有些过头。 牧欺尘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奶白色汤汁。 “秋月。”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能好多久?” 秋月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问得怔住了。她想了许久,才斟酌着道:“奴婢……奴婢也说不好。只是奴婢在宫中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像对美人这样。” 牧欺尘没有再说话。 他将空碗递给秋月,翻身躺下,面朝墙壁。 秋月端着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我也是。” 秋月脚步一顿。 她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 她家主子大约是睡着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的香气被夜风送入殿中,与安神汤残余的奶香混在一起。那只琉璃罐中的西域蝎子正在月光下安静地趴伏着,尾螯微微翕动。 而这一夜,牧欺尘睡得很沉。 梦中没有草原,没有北狄,没有那些把他当作弃子的故人。 梦中只有一片金黄的银杏林,和一个牵着他的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玄色身影。
第13章 中宫秉正凤仪解难,皇后垂怜冰心释疑(上) 淑妃被废、冯氏一族连根拔起之后,后宫着实安静了几日。 魏朝颜依旧禁足长宁宫,每日抄写佛经,据送膳的宫人传出来的话说,那佛经已抄了厚厚一摞,字迹工整,如同印刷一般,想来也是得了教训。 德妃孙氏依旧深居简出,每日只在缀霞宫的小佛堂中诵经礼佛,连院门都甚少迈出。其余低位妃嫔见风头不对,更是夹紧了尾巴做人,连御花园都不敢逛了,生怕撞上什么惹不起的事端。 阖宫上下,唯有长乐宫的灯火依旧亮得最久。 牧欺尘的禁足令虽未明旨解除,可阖宫谁不知道——陛下日日往长乐宫去,有时一日去两回,连批折子都搬到了长乐宫的暖阁里。何安领着御书房的小太监们将一摞摞奏折从乾元殿搬到长乐宫,又从长乐宫搬回乾元殿,来来回回跑得腿都细了。 御膳房的膳食也是流水价地往长乐宫送,今日是北地的炙羊肉,明日是江南的蟹黄豆腐,后日又是西域的葡萄酒——那葡萄酒是西域使臣新贡的,统共只有十坛,陛下自己一口未饮,悉数送到了长乐宫。 秋月每回收拾陛下用过的茶盏,都能看见杯沿上残留的唇印——那就是她家主子用过的杯子。 陛下从不让人另备茶盏,总是随手端起牧欺尘喝过的杯子便饮,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何安第一次看见时险些将手中的拂尘跌落,如今已见怪不怪了。 这般日子过了五六日,牧欺尘的心绪却并未随之舒展。 白日里沈修凌在时,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嘴上半句软话都没有。可沈修凌一走,他便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疲惫,也不像倦怠,而是秋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若有所思。 他常常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中原风物志》,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两株石榴树上。 石榴已摘尽了,只剩下满树开始泛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摇动。 秋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淑妃被废,冯氏一族被连根拔了,崔嬷嬷被逐出了宫。可那一日在寿康宫中,真正坐在主位上、拿着那封伪造的密信的人——是太后。 太后毫发无损。 陛下甚至没有在寿康宫中多停留一刻,处置完淑妃与崔嬷嬷,便牵着牧欺尘的手扬长而去。 可即便如此,太后终究是太后。她坐在寿康宫的主位上,依旧是这座皇城里名分上最尊贵的女人。她可以设局一次,便可以设局第二次。这一次是淑妃这把刀,下一次又会是谁? 牧欺尘将《中原风物志》翻过一页,书页上是一幅中原舆图。他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标注着“北狄”二字的广袤疆域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他的故国。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他忽然将书合上,站起身来。 “秋月。” “奴婢在。” “备一份礼。我要去凤仪宫。” 秋月愣住了。 她家主子入宫近一月,除了去乾元殿,从不主动与任何妃嫔来往。贵妃的冷眼他受了,淑妃的暗箭他挡了,德妃的沉默他视若无睹,其余低位妃嫔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阖宫上下,他唯一称得上有来往的,也就只有皇后。 可即便是皇后,也是皇后主动来长乐宫看他。他从未主动去过凤仪宫。 “美人要备什么礼?”秋月试探着问。 牧欺尘想了想,走到书架前,从那摞被沈修凌罚抄的宫规中抽出一本来。那是他抄的第一本,字迹最工整,内容也最正经——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要抄《金瓶梅》。 他将那本手抄宫规用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包好,又在院中折了一枝桂花,一并放入匣中。 “走吧。” 凤仪宫坐落在皇宫中轴线上,与乾元殿遥遥相对,距离长乐宫约莫一炷香的脚程。牧欺尘带着秋月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石桥,绕过一片已开始落叶的梧桐林,便望见了凤仪宫的飞檐。 与寿康宫的庄严肃穆不同,与长乐宫的精巧雅致也不同,凤仪宫的气度是温厚的,端方的,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既不张扬,也不怯缩。 宫门前种着两株海棠,花期早已过了,只剩下满树墨绿的叶子,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叶色苍翠,显是精心养护的。 宫门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地面上晒着几匾药材,有人参、黄芪、当归、枸杞,还有几样牧欺尘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正在翻晒药材,见牧欺尘来了,连忙福身道:“牧美人安。皇后娘娘在里头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牧欺尘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天井,走入正殿。 殿中陈设简朴得令他微微意外。 没有镶金嵌玉的屏风,没有织金绣凤的帐幔,只有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一套粗陶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墙上挂着一幅《神农尝百草图》,笔意苍劲,不似闺阁手笔。窗下摆着一架脉枕,脉枕旁是一只针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粗细不一的银针。 叶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执着一把小银刀,细细地切着一块黄精。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素面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头上只簪了一对素银兰花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若不是那身衣裳的料子尚算考究,乍一看去,倒像是一位民间的女医,而非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叶昭仪微微一怔,旋即放下银刀,起身相迎,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什么风把牧美人吹来了?本宫这儿乱得很,可别见笑。” 牧欺尘站在殿中央,四下打量了一番,眸子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看看那些药材,看看那本医书,又看看针匣中的银针,最后目光落在叶昭仪微微卷起的袖口和指尖沾着的药渍上。 “皇后娘娘通医理?”他问。 叶昭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哑然失笑,取过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放下袖口,将他让到客座上,又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来。 “略知皮毛罢了。”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语调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本宫自幼体弱,家中请了无数名医,药吃了不少,病却不见好。后来本宫便想,求人不如求己,索性自己学了起来。学着学着,便放不下了。” 牧欺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寻常的菊花茶,清淡微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他将那只手抄宫规的匣子推到叶昭仪面前。 “给我的?”叶皇后微微一怔,接过匣子打开。 月白色的绸缎展开,露出里面那本字迹工整的手抄宫规,以及那一枝已微微蔫了的桂花。桂花的香气在殿中弥散开来,与药香交缠,竟出奇地和谐。 叶皇后低头看着那本宫规,又看了看那枝桂花,忽然笑了起来。 “牧美人亲手抄的?”她翻了几页,眉梢微挑,“字迹倒是工整。比陛下罚你抄的那些,用心多了。” 牧欺尘的耳尖微微一热。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那是自然。给皇后娘娘的,怎能与给他的相提并论。” 叶皇后看他一眼,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将那本宫规放在案头,将那枝桂花插入窗台上的一只粗陶瓶中,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宫很喜欢。”她说,语气真诚无半分敷衍。 牧欺尘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凤仪宫,是有话想说的。 那些关于太后的疑虑,关于后宫的凶险,关于他自己的处境——他憋了五六日,憋得胸口发闷,觉得必须找一个人说出来。 可此刻坐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简朴殿宇中,却说不出口。 “牧美人想问什么,便问吧。”叶昭仪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这凤仪宫,没有眼线,没有暗门,连只多余的老鼠都没有。你在这里说的话,出不了这个门。”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叶昭仪却只是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他面上。 “你入宫快一月了。”她放下茶盏,说,“魏氏构陷与你,冯氏嫁祸与你,你心中一定在想,这后宫里,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牧欺尘的手指微微攥紧。 “本宫可以告诉你。”叶昭仪目光坦然地回望着他,“没有。”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宇中,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本宫也不干净。”叶昭仪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比方才微微一沉,“本宫能坐在凤仪宫这张椅子上,不是靠家世,不是靠才学,更不是靠陛下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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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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