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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欺尘走得很快,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颈间那枚奔狼玉佩被雨水浇透了,碧玉在晦暗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幽幽的莹润。 乾元殿的灯火在雨幕中浮现出来,昏黄而温暖,像是一颗被水雾包裹的琥珀。殿门大敞着,廊下站着几个避雨的侍卫,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暴雨中走来,先是警觉地按住了刀柄,待看清来人是谁,一个个都愣住了。 牧欺尘跨过门槛,站在了乾元殿的外殿中。 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袍角滴着水,袖口滴着水,发梢滴着水,整个人像是从太液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站在那里,湿透的衣裳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形,狼狈却不显半分窘迫,倒像是一柄被雨水洗去了尘土的刀,露出了底下寒光凛冽的锋芒。 外殿中站着几个等候召见的朝臣。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却生得天人之姿的少年从暴雨中闯入乾元殿,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内殿的门帘一动,沈修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今早那件玄色龙纹常服,大约是整日不曾更衣,衣襟处微微有些皱了。眉宇间是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从辰时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他坐在御案前,面对着一拨又一拨的朝臣,批着一份又一份的折子,处置着一桩又一一件的棘手军务。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发干,显是一整日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沈修凌看见牧欺尘,脚步停住。 沈修凌的目光从他湿透的长发扫过湿透的衣袍,眉头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过来,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牧欺尘肩上。龙袍尚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落在牧欺尘湿透的身上,将那湿冷隔在了外头。 “怎么不打伞。”他的话音里带上一丝责问。 牧欺尘仰起脸来看他。雨水从额前湿漉漉的发丝上滑落,划过眉眼,划过鼻梁,在下颌汇成一线。 他没有回答沈修凌的问题,伸出手,将自己颈间那枚被雨水浇透的奔狼玉佩摘了下来,塞进沈修凌手里。 “姜汤我喝完了。”牧欺尘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也被雨水浸透了,“桂圆放多了,苦。下次少放些。” 外殿中鸦雀无声。几个朝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何安和秋月站在门边,两个人都湿透了,却谁都没有动。 沈修凌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热的玉佩,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做出一件让满殿朝臣在日后的奏折中反复提及、却始终参不透的事。 他低低笑出声来。 眉骨的弧度弯了,眼尾的纹路漾开了,连那终日紧抿的唇角都弯了起来。 这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鬓边,仿佛春风吹过冰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冰川都在阳光下碎成了粼粼的金光。 他伸手,将牧欺尘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双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琥珀色眼眸。 “好。”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下次少放些。” 满殿朝臣中,有一位是翰林院的老侍读,姓周,年近古稀,三朝元老。他后来在私撰的《承安起居录》中,用蝇头小楷写了这样一段话: “承安二年十月初六,暴雨。西北军报迭至,上召群臣议于乾元殿,自辰至酉不辍。上容色倦怠,群臣莫敢言。 忽一人自雨中入,浑身湿透,乃牧美人也。上解衣衣之,牧美人取颈间佩玉置上掌心,曰:‘姜汤苦,下次少放桂圆。’上乃笑。 臣侍御前四十载,未尝见上笑。今日见之,如冰裂春回,满室生温。臣退而思之,帝王之笑,关乎社稷。上笑,则天下暖。” 这段话后来被沈修凌看见了。他将那页起居录抽出来,夹进了自己案头最常翻阅的那本《盐铁论》里。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眼下,沈修凌将牧欺尘牵进了内殿。朝臣们被何安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殿暂候,何安自己也是浑身湿透,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伺候朝臣们喝茶的时候,却是殷勤得很。 内殿中,沈修凌从衣箱中取出一套干燥的中衣,递到牧欺尘手中。 “换身衣裳。” 他抿了抿唇,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换了起来。沈修凌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大了些,他将袖口卷了两卷,衣摆撩起来系在腰间,打了个北狄式的结,才算勉强利落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沈修凌已坐回了御案后。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朱砂御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红已干涸了。他手中执着一份折子,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牧欺尘身上。 牧欺尘穿着他的衣裳。玄色的中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领口处露出的那截锁骨,像是一痕初雪落在了墨色的丝绒上。 指尖还带着雨水留下的微微红润。衣摆被他撩起来系在腰间,打的那个北狄式的结利落而漂亮,带着草原儿郎的飒爽。 沈修凌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牧欺尘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小山似的折子上,又落在沈修凌眼下的青痕上,最后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陛下从辰时到现在,吃了什么?” 沈修凌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饿。” 牧欺尘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处,对何安说了几句话。何安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不多时,何安端着一只食盒回来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并两样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香油拌的雪里蕻。 粥是御膳房时刻备着的,以备陛下随时传膳。只是沈修凌从来想不起传,御膳房便只能温了又温,温到米粒都化了,便倒掉重做。今日这碗,便是新做的。 牧欺尘将粥碗端到御案上,又把银匙塞进沈修凌手中。 “吃。” 他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带着一点蛮横。可那蛮横底下,却是压都压不住的、滚烫的关切。 沈修凌只好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软糯,鸡丝撕得细细的,撒了几粒枸杞。他吃了一口,又吃了第二口。 牧欺尘坐在对面,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亲自监督这个不听话的皇帝吃饭。 沈修凌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唇角微微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一碗粥下去大半,他才搁下银匙。 抬眼时,发现牧欺尘的目光已从他身上移开了,正低头看着自己卷起的袖口,耳尖微微泛着红。 内殿中安静了片刻。暴雨依旧敲打着琉璃瓦,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将这座殿宇与外界隔绝开来,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燃着烛火的暖阁。 “西北的折子,”牧欺尘忽然开口,“是不是跟北狄有关?” 沈修凌的目光微微一动。 能让兵部户部两部尚书在乾元殿跪一下午的,只有北狄。能让沈修凌从辰时议到酉时、连午膳都顾不上传的,也只有北狄。 “北狄可汗遣使递交了新的国书。”沈修凌的声音沉下来,“要求我朝开放朔州、云州、蔚州三处榷场,允许北狄商队深入中原五百里,并在边关互市中以马匹换取铁器。” 牧欺尘心头一紧。 开放榷场,深入中原,马匹换铁器——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掐住大衍命脉的毒计。 榷场一开,北狄的探子便可长驱直入;商队深入五百里,中原的山川地理、城池布防便尽在眼底;而马匹换铁器,若大衍的铁器流入草原,被熔了铸成刀剑箭头,北狄的铁骑便再不是今日的模样。 “可汗这是在试探。”牧欺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三条,大衍一条都不能答应。可若不答应,他便有了撕毁和约、重启战端的借口。” “你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沈修凌问,“你比这殿中任何一个朝臣,都更了解北狄可汗。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牧欺尘沉默了很久。 窗外暴雨如倾,烛火在纱罩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他想要开战。他要我死。” 牧欺尘冷声道。 “他送我来大衍,本就是一箭双雕。若大衍收下我,他便可以用我来试探陛下的底线。若陛下因我而荒废朝政、与朝臣离心,他便赚了。若陛下对我置之不理、任我在后宫中被人磋磨至死,他也不亏——因为我死了,他正好可以用‘大衍虐杀北狄皇子’的名义,撕毁和约,南侵中原。” 牧欺尘抬起眼,说道。 “我从被送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天起,就是一枚弃子。可汗将我放在棋盘上,等着我被吃掉。我死了,他便有了出师的借口。” 沈修凌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的。 “你不会死。” 牧欺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说。 沈修凌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牧欺尘坐在他身侧,穿着他的衣裳,捧着一盏新换的温茶。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沈修凌批折子批得久了,眉心微微蹙起,他便伸手,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一推。 沈修凌便端起来抿一口,眉头舒展几分,继续批下一份。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亮到了很晚。 何安在殿外值夜,听着内殿中偶尔传出的翻折子声、研墨声、交谈声,望着廊檐外渐渐转小的雨丝,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他师父、上一任内监总管告老离宫时对他说的。 “何安啊,咱们做奴才的,一辈子伺候人。可你若运气好,能遇上一个让你心甘情愿伺候的人,那便不是伺候,是福气。” 他那时候不懂。师父一辈子伺候先帝,先帝脾气暴戾,动辄杖责宫人,师父的膝盖跪了半辈子,跪得变了形,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叫福气? 如今他懂了。 师父说的不是先帝。 师父说的是,先帝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暴雨天跑过大半个皇宫,只为了告诉他:姜汤里的桂圆放多了。
第16章 累龙体君王劳案牍,探疾宫侍疾情暗生(下) 牧欺尘在乾元殿陪了沈修凌大半夜,直至三更鼓响,方才被何安好说歹说劝回了长乐宫。 临走时他替沈修凌将案头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沈修凌批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 牧欺尘便走了。走到殿门处时忽然回头,见沈修凌依旧伏在案前,朱笔落纸,沙沙有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被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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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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