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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这一夜,沈修凌宿在了长乐宫。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些距离。牧欺尘面朝里侧,手里还攥着那枚奔狼玉佩,眼睛闭着,却睡不着。沈修凌平躺在床外侧,手臂搭在锦被上,也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牧欺尘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沈修凌。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修凌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皇帝。” “嗯。” “你送我这枚玉佩的时候,说它像我的眼睛。那你知道,北狄人管这种颜色叫什么吗?” “什么?” “叫‘狼瞳’。”牧欺尘得意道,“草原上的老猎人说的——琥珀色的狼瞳,是狼王才有的颜色。拥有这种眼睛的狼,生来就是要带领狼群的。” 他顿了顿。 “可汗杀过三匹拥有狼瞳的狼崽。他说,一个狼群只能有一个王。” 黑暗中,沈修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它们的皮剥下来,做成了褥子,铺在王帐中。他说这样能让他梦见狼王。”牧欺尘说,“我见过那些狼皮。每一张的眼睛都是琥珀色的。” 他又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 “他把我送来大衍,不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父子之情。是因为我长大了,我的眼睛越来越像那些被他剥了皮的狼崽。” 殿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牧欺尘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牧欺尘。”沈修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沉沉的,像是冬夜旷野上孤独燃烧的篝火,“大衍不是草原。朕不需要剥掉任何人的皮来梦见狼王。”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因为朕的狼王,就在朕身边。” 牧欺尘猛地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修凌,你是不是背过话本。” 沈修凌十分正经回答。 “没有。” “那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朕天赋异禀。”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鸣。 沈修凌低低笑起来。 不知何时,牧欺尘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枚奔狼玉佩,梦里是朔州的杏花,开得如云如霞,十里不绝。 梦里有阿妈,站在一片粉红色的花海中,回过头来对他笑。她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簪着一枝杏花。她对他招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你要活下去。” 他拼命点头,想跑过去抱住她。可风起了,杏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遮住了她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满天花雨中,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杏花林。 他偏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却醒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依旧与沈修凌的手十指相扣,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沈修凌已醒了,正侧身看着他。晨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早。”沈修凌说。 牧欺尘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早。”
第15章 累龙体君王劳案牍,探疾宫侍疾情暗生(上) 那枚碧玉奔狼佩被牧欺尘用一根墨色丝绦穿了,悬在颈间,贴着中衣,日夜不曾离身。 玉佩贴着心口的温度,温温润润的,像是有人将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安心得很。 秋月每替他更衣时见了那枚玉佩,目光便柔和几分,却从不言语。 她只在整理妆台时,将那只琉璃蝎罐挪到了离床头更近的位置,又将皇后送的安神茶分出一小撮,每日午后泡一壶,搁在牧欺尘手边。 牧欺尘有时喝,有时不喝,她也不催,只是第二日又重新泡一壶新的。 这般日子过了三五日,牧欺尘渐渐觉出一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从前他在长乐宫中,心是悬着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坠下来,烧个干净。 如今那灯笼依旧悬着,却有人在底下伸手托了一把。风还在吹,灯还在摇,可他知道,就算坠了,也摔不碎。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如同一块巨大的灰毡铺在了皇城上空。 空气闷得发稠,桂花的香气被压得低低的,贴着地面流淌,浓烈得近乎发苦。太液池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声气短促而焦躁。廊下的画眉鸟缩在笼中,羽毛微微蓬起,连最爱的粟米都不啄了。 牧欺尘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玉面。 他望着窗外压得越来越低的云层,秋月端了安神茶来,他接过抿了一口,眉心微微拧起。 “这茶比昨日的苦。” 秋月接过茶盏闻了闻,神色如常:“回美人,是同一包茶。大约是美人今日心火盛,舌尖便觉着苦了。” 牧欺尘将茶盏搁下,没有再喝。他望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与天气毫不相干的话。 “他今日来过没有?” 秋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连忙道:“陛下今日不曾来过。听何公公说,西北来了加急折子,陛下在乾元殿召见兵部与户部的大人们,从辰时议到这会儿,连午膳都未传。” 牧欺尘“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秋月将茶盏撤了下去,另换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端上来,又将窗子掩上了半扇,挡住灌进来的潮湿秋风。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闷雷从天际滚过来,一声沉过一声。 牧欺尘坐在榻上,手中的《中原风物志》翻了小半本便搁下了,换了一本《水经注》,翻了十几页又搁下了。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圈,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最后停在书架前,抽出一本自己都忘了是什么的书,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秋月在旁理着针线,余光追着他家主子来来回回的身影,心里明镜似的。这可不是心火盛,这是惦记人。 酉时初刻,酝酿了整日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琉璃瓦上时,牧欺尘正站在窗前。那雨点大得惊人,打在瓦面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颗石子从天上扔下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眨眼之间,雨幕便从太液池方向推过来,白茫茫一片,将宫墙、花木、远处的飞檐统统吞没了。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罩了进去。 秋月连忙去关窗,牧欺尘却伸手拦住了。他站在窗前,任由飘入的雨丝打湿了衣襟,目光定定望着雨幕中模糊不清的宫道。 秋月张了张嘴,想劝,又闭上了。她悄悄退到殿门处,取了一把油纸伞,靠在门边。 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道上已积了没过脚踝的水。暴雨如注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雨声、雨声、无穷无尽的雨声。 然而牧欺尘看见了。 雨幕深处,有一盏灯火在移动。 那灯火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亮起来。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从雨幕中跌撞而出,踏进了长乐宫的院门。 是何安。 他撑着伞的手在发抖,伞面被风雨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的衣裳湿得贴在身上,靛蓝色的内监袍子变成了近乎黑色,脚下踩着的皂靴每走一步都往外冒水。 他怀中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外头又裹了一层,再裹了一层——足足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牧美人!”他扑到廊下,顾不得浑身滴水,先将那油布包裹双手呈上,“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牧欺尘接过包裹,手指触到油布的瞬间,发现里面竟还是温热的。三层油布,每一层都扎得严丝合缝,拆开来,最里面是一只青瓷炖盅,盅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揭开盖子。 是一盅姜汤。浓烈的姜辛味扑面而来,混着红糖的甜,还有一丝极淡的桂圆香。汤汁熬得浓稠,色泽赭红透亮,显是炖了许久。 “陛下说,”何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牧美人是从草原来的,草原上的秋天比中原冷得多,可中原的秋天比草原湿。湿冷入骨,比干冷更难熬。这姜汤是陛下让御膳房炖了两个时辰的,加了红糖和桂圆,驱湿寒最好。陛下还说——” “还说什么?”牧欺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何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还说,让美人趁热喝。凉了便没效了。” 牧欺尘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盅姜汤。汤汁在青瓷盅中微微晃荡,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人从辰时议政到酉时,连午膳都未传。西北来的加急折子,兵部户部两部尚书在乾元殿跪了一下午,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修凌已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日,批了不知多少折子,见了不知多少人,说了不知多少话。但他停下来,想起的第一件事,是让御膳房炖一盅姜汤,送到长乐宫来。 因为他记得,草原上的秋天比中原冷,可中原的秋天比草原湿。 牧欺尘端起炖盅,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滚烫,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辛辣、甘甜、微微的苦,御膳房的人大约是想多放些桂圆补气血,却不小心放过了量。 他没有搁下。一口接一口,将那一盅微微发苦的姜汤喝得干干净净。 何安松了口气,正要告退,牧欺尘忽然开口了。 “陛下可在乾元殿?” 何安愣了一下:“回美人,陛下还在乾元殿。西北的折子还未议完,户部孙大人和兵部赵大人刚走,工部的人又来了。陛下今晚怕是要——” 他没有说完。牧欺尘已从他身侧走过,大步跨出了廊檐,走进了暴雨之中。 “美人!”秋月失声喊道,抓起门边那把油纸伞便追了出去。 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袍,月白色的织金云纹袍子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发丝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停下,快步穿过在暴雨中模糊了轮廓的重重宫阙,向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秋月举着伞追在他身侧,伞面被风雨撕扯得东倒西歪,根本遮不住什么。她的鞋袜裙摆都湿透了,却顾不上自己,只是拼命将伞往牧欺尘头顶举。 何安也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拂尘湿得像一根扫帚,模样狼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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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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