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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并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馄饨皮薄如纸,馅料隐约可见,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陛下还说,”秋月的声音微微一顿,“馄饨是御膳房现包的,不是昨夜剩的。让美人趁热吃。” 牧欺尘走到案边坐下来,看着那碗馄饨。汤面微微晃动,葱花在热气中轻轻翻滚。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只送入口中。馅料是鲜肉的,剁得很细,掺了一点点姜末,鲜而不腻。他又舀了一只,又舀了一只。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他端起碗,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站起身来,大步向殿外走去。 秋月在后面追着问:“美人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太液池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宫阙楼阁揉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影。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振翅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烁着虹彩。 他穿过太和殿西侧的廊道时,早朝尚未散。殿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出朝臣奏事的声音,以及沈修凌偶尔的应答。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沈修凌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想是低热未退的缘由,却依旧条理清晰,字字沉稳,不见半分倦态。 牧欺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他一路走回了长乐宫,径直走进寝殿,在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深处拖出一只藤编的小箱。 秋月从未见过这只箱子。那是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入宫那日便塞在床底,从未打开过。 箱子不大,藤条已微微泛黄,边角处磨出了毛刺,显是有些年头了。锁扣是一枚小小的铜锁,已生了绿色的铜锈。 牧欺尘没有开锁。他从领口拽出那枚奔狼玉佩,将玉佩背面的一处凸起对准铜锁的锁孔,轻轻一旋。咔嗒一声,锁便开了。 秋月顿觉奇妙。 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一截红绳穿着的狼牙,一朵干枯的、压得扁扁的、颜色已褪成褐色的杏花。 牧欺尘拿起那本手抄册子,翻开。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用汉文写着:《朔州杏花糕制法》。 字迹工整而温柔,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那是阿妈的字。她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北狄话已说得流利,却依旧用汉文写字。因为那是她的故乡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牧欺尘翻到第二页。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杏花糕的制法—— 杏花须是朔州野生的山杏花,花瓣小而密,香气清雅,不似家杏那般浓艳。采摘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晒须在阴凉通风处,不能见烈日。磨粉须用石磨,不能用铁碾,铁器会坏了花的香气。和面须用温水和,加一勺槐花蜜,揉到面光手光盆光。蒸须用竹蒸笼,水沸后上笼,大火蒸一刻钟,再转文火蒸半柱香。 牧欺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笺,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纸笺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阿妈的笔迹,却比扉页上的字潦草了几分。 “尘儿,阿妈没有别的留给你。只有这一树杏花。” 牧欺尘将纸笺折好,放回原处。他拿起那朵干枯的杏花,放在掌心中。花瓣已脆得几乎一碰便碎,颜色也褪得只剩一抹淡粉。 秋月站在门边,看着牧欺尘的背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朵枯了十几年的杏花。 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 牧欺尘将那本手抄册子放回箱中,盖上箱盖,铜锁咔嗒一声重新锁紧。他将藤箱推回床底深处,直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 “秋月。” “奴婢在。” “御膳房有没有石磨?” 秋月愣了一愣。“回美人,御膳房有石磨。磨豆腐用的。美人要石磨做什么?” 牧欺尘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水光尽头那一线灰蓝色的、若有若无的远山轮廓。 那是西北方向。是朔州的方向。
第17章 前朝震冯狱牵北疆,后宫宁圣心定乾坤(上) 淑妃冯氏被废黜入冷宫、其兄冯世安革职拿问的消息彻底传遍六宫之时,阖宫上下只当是又一桩后宫倾轧的寻常戏码。 妃嫔争宠,构陷同侪,事败被黜——这戏码自先帝时便已演了无数遭,看客们早看得倦了。便是那等最爱嚼舌根的宫人,也不过议论了三两日,便被新的谈资取代了去。 然而这一回,事情远没有那样简单。 冯世安下狱的第三日,刑部尚书左明远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递上去时正是午后,沈修凌在乾元殿批阅奏章,牧欺尘坐在窗下翻那本《水经注》,两人各据一案,互不相扰。 何安将那折子呈上来时,面色便有些不对。 沈修凌展开折子,目光掠过前几行,眉梢便微微一动。牧欺尘放下书卷,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将茶盏往沈修凌手边推了推。 沈修凌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搁下折子,对何安道:“传左明远。” 左明远来得很快。 这位刑部尚书年近五十,生得清癯瘦削,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人。可今日他踏入殿中时,额角竟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跪拜时袍角微微发颤。 “陛下,冯世安在狱中将诸多谋逆之事尽数招认。” 沈修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左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双手呈上。供状很厚,少说也有二三十页,密密麻麻按满了鲜红的指印。 何安接过来呈到御案上,沈修凌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第一行字。 冯世安招认第一桩,是军粮。 承安元年,北狄与大衍议和,边关战事稍歇。兵部奉旨拨付西北边军军粮二十万石,以充军需。 这二十万石粮食从江南调运,沿运河至洛阳,再转陆路运往朔州、云州诸镇。然而粮食到了朔州,守将验看时,二十万石变成了十五万石。少了五万石。 五万石粮食,折合纹银约八万两。兵部说是漕运损耗,户部说是兵部虚报,两部互相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了三个月,直到次年开春,朝廷补拨的粮食才姗姗来迟。 那三个月里,朔州边军饿死了三百余匹战马,士卒每日只发一瓢稀粥,巡边时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雪地里,再没有起来。 冯世安招认,那五万石粮食没有损耗在漕运途中。是被他和时任兵部侍郎的赵崇山——如今的御史中丞——联手倒卖了。 粮食从运河转入私船,运往北狄边境,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北狄的部落首领。所得银两,冯赵二人三七分账。 沈修凌翻到第二页。 第二桩,是铁。 承安二年春,北狄遣使来朝议和。使团离京时,携带了大衍回赠的礼物——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一百套御赐的金银器皿。 冯世安时任兵部侍郎,负责使团离京的关防勘验。他利用职权之便,将三百斤镔铁混入使团的车队中,伪装成礼器运出了边关。 三百斤镔铁。足够打造三百枚箭头,或三十柄弯刀。北狄缺铁,草原上连一口铁锅都要用三张羊皮去换。这三百斤镔铁运到北狄王庭时,可汗亲自验看,当即将其中十斤赏赐给了部落中最善铸刀的匠人。 早在前朝时期,冯世安与赵崇山等人已与北狄诸如此类交易数次,从中获利丰厚。 沈修凌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第三桩,是人。 承安元年冬,北狄以“迎回旧部”为名,要求大衍遣返十年前被俘的北狄战俘。大衍本着两国修好之意,遣返了三百余名老弱病残。 然而冯世安在其中做了手脚——他将十名精通中原山川地理、能读会写的北狄细作,混入遣返队伍中,以战俘之名送回了北狄。 这十人在大衍潜伏多年,对朔州、云州、蔚州的城池布防、粮草储备、驻军番号了如指掌。他们回到草原后,将这些情报悉数禀报了可汗。 冯世安从可汗手中得到了什么报酬,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黄金五百两,以及一纸密约。 密约的内容是,待北狄南下之日,冯世安在朝中为内应,事成之后,封他为朔州侯。 牧欺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供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冰凉。 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贴着他的手背,镔铁铸就的刀身被鲨鱼皮刀鞘裹着,触手生凉。 十八岁生辰那日,可汗将那柄刀递给他时,说了一句话。可汗说:“这把刀,是用中原的铁铸的。你用它去杀中原人,才算物尽其用。” 他那时以为可汗说的是北狄与中原世代为敌,他要做北狄最锋利的刀。如今他才明白,可汗说的不是比喻。那柄刀,真的是用中原的铁铸的。 是从朔州边军嘴里抠出来的粮食换的钱,从大衍兵部侍郎手里买来的铁,铸成了刀,塞进他手里,让他去杀中原人。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沈修凌将供状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四桩,才是构陷牧欺尘。 那枚苍狼印,是冯世安从北狄使臣手中购得。淑妃冯氏伪造密信、买通马夫、串通崔巧儿,每一步都出自冯世安的授意。 冯世安在供状中写道:构陷牧欺尘,并非只为后宫争宠。若构陷成功,牧欺尘以通敌罪被诛,北狄便有了撕毁和约的借口;若构陷失败,也可在天子与牧欺尘之间种下猜忌的种子。无论成败,于北狄都是赚的。 冯世安是淑妃的胞兄,是大衍的兵部侍郎。可他同时,也是北狄可汗埋在大衍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沈修凌合上供状,脸色不算好看。 左明远跪在地上,额角的汗已汇成了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金砖地面上。牧欺尘站在御案旁,握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还要低几分,却让左明远浑身一颤。 “冯世安招出的,还有谁?” 左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冯世安供出同党七人。除御史中丞赵崇山外,尚有户部度支郎中两人,兵部武选司主事一人,边关榷场提举两人,以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 “以及寿康宫总管太监,高得禄。” 殿中骤然死寂。 高得禄是寿康宫的总管太监,是太后身边仅次于崔嬷嬷的体己人。崔嬷嬷被逐出宫后,高得禄便是寿康宫的掌事之人。他却在冯世安的供状上留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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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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