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修凌将供状放下,端起茶盏。他喝了一口凉茶,面上的神色才渐渐趋于平静。 “高得禄牵扯何事?” 左明远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供状,呈了上去。这一份比方才那本薄得多,只有三四页。沈修凌翻开,目光一扫,便停住了。 高得禄牵扯出的是一桩前朝旧案。 宣和十七年,北狄南侵,朔州城破。朔州知府沈怀瑾——也就是沈修凌的外祖父——率全城军民死守十七日,援军未至,粮草已绝,自刎殉国。 城破之后,北狄铁骑屠城三日,朔州城内三万军民,存活者不足千人。先太后沈氏与其母,在乱军中被忠仆护送,从地道逃出,奔逃三个月才回到中原。 这桩旧案,天下皆知。朔州知府沈怀瑾忠烈殉国,先帝追封其为忠毅公,立祠祭祀。 然当年朔州城破,并非援军不至,相反,援军到了。 宣化总兵魏国忠——如今的镇北侯——率三万精骑驰援朔州,行军至距朔州八十里的白狼谷时,接到了时任监军太监高得禄的一道手令。 手令上写:朔州已陷,沈知府殉国,援军不必再进,就地驻防,以防北狄南下。 魏国忠接令,止步白狼谷。 三日后,朔州被屠,北狄铁骑裹挟着从朔州掳掠的人口财物,从容北撤。魏国忠的三万精骑在白狼谷驻扎了整整三日,没有向北前进一步。 而那道手令,是奉了当时还是妃子的太后萧氏之命。 朔州城破,沈氏一门尽灭。 彼时先帝在位,沈氏有孕,萧氏曾对人言:“朔州沈家,不过是边陲小族。她的孩子若生下来,拿什么跟我的孩子争?” 后来沈氏生下了嫡子,先帝感念沈氏一族忠君殉国,当即秘密立储,特赐嫡子承欢膝下,以安沈氏之心。自此过去八年,沈氏薨逝。太医说是心疾深重,不治而亡。 沈修凌将那份供状放在御案上。 殿中静得可怕。左明远跪在地上,袍角的颤抖已止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 沈修翎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牧欺尘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何安垂着头进来了。 “陛下,大理寺卿周廷鉴求见。” 沈修翎冷冷道:“宣。” 周廷鉴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在查抄冯府时,于冯世安书房的夹墙中发现了一批书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札,以油纸包裹,双手呈上,“这些书信,是冯世安与北狄可汗帐下一位谋士的往来密信。信中提及,北狄自去岁起便已在边关暗中集结兵马,只待时机成熟便大举南侵。而所谓‘时机’,便是……” 他顿住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便是什么?”沈修凌的声音沉了一分。 周廷鉴咬了咬牙,将那油纸包拆开,取出最上面一封密信,展开念道:“‘牧氏入宫,乃我北狄弃子。若大衍天子沉溺美色,荒废朝政,则我大军可长驱直入。若大衍朝臣因牧氏而离心,则我北狄可各个击破。若牧氏死于后宫倾轧,则我北狄便可以讨伐之名,举兵南下。牧氏生死荣辱,皆为我北狄之刃。刃之所向,便是大衍的咽喉。’” 牧欺尘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他早知自己是弃子。早知自己被送入大衍,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局。可当这封信被周廷鉴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被一点一点地剜出去。 忽然,他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热。 是沈修凌的手。 沈修凌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周廷鉴手中的密信上,“信中还说了什么?” 周廷鉴将密信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冯氏一族,乃大衍太后之棋子。若能以冯氏为桥,攀附太后,则大衍朝堂便有了我北狄的内应。太后与天子素来不睦,若能借太后之手剪除天子羽翼,则大衍朝局必乱。’” 左明远与周廷鉴双双低下头去,微微发抖。 他们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深知这封信的分量——它不仅坐实了冯世安通敌叛国之罪,更将太后牵了进来。 太后未必知情冯世安通敌,可冯世安之所以能够攀附上北狄,正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北狄看中的,从来不是冯世安这个区区兵部侍郎,而是他背后的太后。 沈修凌将手从牧欺尘手背上移开,拿起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看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中,推到御案一角。 “何安。” 何安上前:“奴才在。” “换一盏茶来。” “是。” 不多时,何安便端着茶回来,将案上凉掉的茶端了下去。 左明远与周廷鉴的目光同时在那盏新茶上停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 沈修凌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他眉间那道极淡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些许。 “冯世安通敌叛国,罪无可赦。着即处斩,家产抄没,三族以内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奴。” 他说完这句,微微一顿。 “冷宫庶人冯氏,赐白绫。” 殿中诸人齐齐一凛。陛下终究没有留下她的性命。 牧欺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什么。 淑妃或许真的不知道自己兄长在做什么。她或许只是太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推出来,被吃掉,至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她的兄长替北狄卖命,那些被泄露的换防日程和调粮路线,让边关多少将士白白送了性命——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沈修凌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左明远与周廷鉴。 “冯世安的供状与这些密信,朕会细看。你们退下吧。此事暂不对外声张,如有泄露,唯你们是问。” 左明远与周廷鉴齐齐躬身,倒退着出了殿。何安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沈修凌与牧欺尘两人。 窗外的日光已偏西了,斜斜地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廊下的铁马被秋风拨动,泠泠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太液池方向传来隐约的鹤唳,悠长而清越,像是有人吹着一管洞箫。 牧欺尘许久没有说话。沈修凌也没有说话。他将那份供状和那叠密信推到御案另一侧,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那块空出来的案面上。 是一块杏花糕。 粉红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微微开裂,露出里头浅粉色的糕体。做得并不精致——边角有些焦了,糕身也塌了一角,像是蒸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 可那粉红色却是正宗的,是杏花被晒干了磨成粉,揉进面里,蒸出来之后自然呈现的颜色。 牧欺尘的目光落在那块杏花糕上,怔怔定住。 “朕今日去了一趟御膳房。”沈修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御膳房的人说,这几日总有一个长乐宫的宫人,借他们的石磨磨一样东西。磨了又筛,筛了又磨,反反复复,磨了一整个下午。磨出来的粉末是粉红色的,装在粗陶罐里,藏在橱柜最深处,谁都不许碰。” 牧欺尘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们还看见,那个宫人蹲在御膳房后院的角落里,对着一笼刚出笼的糕发呆。糕塌了一角,边沿也有些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一笼糕统统倒进了泔水桶里。” “这是今日做出来的。”沈修凌指了指案上那块粉红色的杏花糕,“朕去的时候,看见了。朕便拿了一块。”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糕,翻过来。背面朝上。糕的背面,不知用什么刻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 “平安”。 牧欺尘猛地坐下去。沈修凌偏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那块糕。 牧欺尘下意识地伸手去夺,却被沈修凌握住了手腕。 他将那块糕吃完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连那块塌了一角、边沿微微焦了的地方都吃干净了。 “太甜了。”他咽下最后一口,端起茶盏抿了抿,将指尖沾着的糕屑也轻轻拭去,“下次少放些槐花蜜。” 牧欺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阿妈的杏花糕。朔州的山杏花,清晨带露摘,阴凉处风干,石磨研粉,温水和面,加一勺槐花蜜。蒸出来的糕是粉红色的,像春天的第一枝杏花。 阿妈只在春天做,阿妈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过。 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鼻梁,从牧欺尘的发顶挪到肩头。 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 过了许久,牧欺尘倔强地说:“你怎么笃定御膳房那个人就是我?”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朕的皇宫里,只有一个人,会在糕点上刻‘平安’。” “那块糕……我本来是想做给皇后娘娘的。” 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却分明带着被戳破了心事的窘迫,“她送了我平安符,我想回她一块杏花糕。” 沈修凌“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为何刻‘平安’?” 牧欺尘被问住了。 他瞪着地面上那一格一格正在缓缓移动的光斑,瞪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因为她就送了我平安符。我刻平安,不是很正常吗。” 沈修凌又“嗯”了一声,笑意更深。 牧欺尘的脸更红了。他知道沈修凌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那“平安”二字,他刻的时候,想的却不是皇后。而是那个从辰时议政到酉时连午膳都未传的人,是那个发热却批折子批到三更的人。 他把“平安”刻在糕上,又怕被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怕被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沈修凌没有再问。他握住牧欺尘的手,低头看了看牧欺尘的指尖。 那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大约是刻“平安”时,刻刀滑了手。 他将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龙袍,牧欺尘感觉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日快了几分。 “朕收到了。” “沈修凌。” “嗯?” “以后你的平安,我来刻。” “好。” 窗外,夕光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廊下的画眉鸟啁啾叫了几声,缩成一团毛球,将喙埋进翅羽中。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又亮到很晚。 牧欺尘想起阿妈最后一次做杏花糕的那个春天。草原上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从王帐一直铺到天边。 阿妈坐在帐前,膝上搁着竹匾,将晒干的杏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石磨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