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液池的水面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等不到的。”沈修凌的声音从晨风中传来。 牧欺尘偏过头看他。 沈修凌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更清晰了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带着冷冽的笃定。 他的眼下还残留着熬夜的青痕,嘴唇也微微发干,可那双冷澈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犹疑。 “传旨。”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何安在殿外应声而入,拂尘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拟旨三道。其一,发往朔州,着镇北侯魏国忠即刻查勘杀虎沟水情,限三日内回报,不得有误。 其二,发往大理寺,着周廷鉴将冯世安案余党名录中在册之人秘密监控,无朕手谕,不得擅自缉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其三,发往寿康宫。” 何安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发往寿康宫的旨意,素来是口谕。写成白纸黑字的圣旨,便是要留档记入起居注的。 沈修凌望着窗外那一轮已露出金边的朝阳,还是说道。 “传朕口谕:太后年事已高,宜静养颐年。朔州军务,非后宫所宜预闻。寿康宫自即日起,一切与外朝往来文书,须经通政司誊录存案。” 何安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深深躬下身去:“奴才领旨。” 殿中重归寂静。 晨光从窗棂间涌入,将御案上那两份折子照得纤毫毕现,两封折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那本摊开的《水经注》,杀虎沟的河道图被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风起云涌的皇城。 牧欺尘忽然伸出手,将沈修凌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墨发拢到耳后。沈修凌转过头来时,他已将手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 沈修凌看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 他走回御案边上拿起那碟还剩两块的杏花糕,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已凉透了,粉红色比热时深了些,口感也硬了几分。他却吃得与方才一样仔细,一样干净。 “明日再做一笼。”他将剩下的一块推回食盒中,盖上盖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一笼的槐花蜜放得正好。” 牧欺尘没有回头,嘴角却弯起了一个连晨光都遮不住的弧度。 窗外,新的一日正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浮起来,鹤唳声、铁马声、洒扫宫人竹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交织成这座皇城清晨独有的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朔州以北,在杀虎沟干涸了半个秋天的河床上,第一缕晨光照亮了一片被马蹄踏倒的枯草。 一个北狄斥候蹲在草丛中,以手指沾了沾河床中央一洼昨夜刚渗出的水,放入口中尝了尝,随后他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久久不散,像一道灰黄色的烟,从杀虎沟的上空升起来,被秋风吹散,融入了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第21章 君王频顾椒房专宠,傲骨渐柔情愫暗通(上) 承安二年十月中旬,朔风初起。 这一日清晨,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凌,被晨光一照,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银鳞,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廊下的画眉鸟缩成一团毛球,连最爱的粟米都不啄了,只将喙埋进翅羽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啁啾。 宫人们换上了夹棉的冬衣,袖口领口镶了一圈风毛,走动时簌簌作响,就像枯叶被风卷过青石地面。 长乐宫的炭火比阖宫任何一处都烧得旺。 何安领着内务府的小太监,三日里跑了两趟,送来的银骨炭堆满了小库房半间屋子。 秋月将炭盆挪到牧欺尘常坐的临窗榻边,又加了一架绣着缠枝莲纹的屏风挡在窗缝处,殿中便暖得只穿一件夹衣也不觉得凉了。 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那几件胡服被她收进了衣箱底层,取而代之的是尚衣局新制的冬衣——莹白色的织金云雁纹袍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清亮。 “尚衣局的人说,这风毛是陛下特意吩咐的。”秋月一面替他整理衣带,一面抿着嘴笑,“说是北边来的人怕湿冷,风毛要镶得厚些,又不许用兔毛,说兔毛太轻飘,挡不住风。最后用的是银狐腋下的那一小片,一件袍子便用了七八只银狐。” 牧欺尘低头看了看领口那圈蓬松雪白的风毛,伸手摸了一把。绒毛柔软而密实,指尖陷进去便触不到底,像是摸着一团被阳光晒透的云。 他想起从前在草原上,每到冬天,阿妈便会将猎来的狐狸皮一张张鞣好,缝成一件大氅。狐狸皮不够,便拼拼凑凑,杂色斑驳,远不如这件银狐风毛齐整华贵。可那件杂色的大氅穿在身上,比什么都暖和。 “太浪费了。”他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将领口的风毛摘下来,手指在那团柔软的白毛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秋月看在眼里,也只是抿着嘴将衣箱合上。她近来愈发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性——嘴上说着“太浪费”,心里大约是欢喜的;嘴上说着“谁稀罕”,眼睛却总往宫门方向飘。 尤其是每日酉时前后,无论手里在做什么,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至于听什么,多半在等那从乾元殿走来的脚步声。 沈修翎已连着七日宿在了长乐宫。 说是“宿”,其实大半时间是在批折子。何安将乾元殿的折子一摞摞搬来,又将批好的折子一摞摞搬走,来来回回跑得靴底薄了一层。御膳房的膳食也跟着搬了过来,午膳晚膳自不必说,连早膳都备了双份。 掌勺的刘师傅甚至悄悄跟秋月打听过牧美人的口味——爱吃北地的炙肉,不喜江南的甜腻;羊肉要烤得外焦里嫩,撒孜然和粗盐,不要酱汁;奶茶要咸的,不要甜的。秋月一一说了,第二日早膳便多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牧欺尘端起那壶奶茶时,竟仿佛置身草原王帐之中。他低头喝了一口,奶香浓郁,咸淡适中,与他从前在北狄王庭喝的一模一样。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壶轻轻搁回案上,耳尖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沈修凌坐在他对面批折子,头也没抬,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弯起。 这般日子过得安静而绵长。 牧欺尘每日往御膳房跑,杏花糕已能做到笼笼不焦不塌了。他将新出笼的糕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中,搁在沈修凌批折子的御案角上。 沈修凌批到入神处,便会拈一块送入口中,有时嚼完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手再伸向碟子时,发现碟子已被牧欺尘悄悄挪远了一寸。 他便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里头盛着促狭笑意——你自己过来拿。 他便真的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牧欺尘面前,从他手中将整碟糕端走了,再附上一句:“这是朕的。” 秋月与何安每每撞见这等场面,便双双低下头去,一个假装整理针线,一个假装拂拭拂尘。 殿中安静,两个人低低的笑声便有些明显。 十月十六这日午后,沈修凌破例没有批折子。 西北风刮了一夜,将太液池边的银杏叶吹落了大半。晨起时,青石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牧欺尘蹲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用一根枯枝拨弄着落叶,寻找月前让秋月埋下的那坛桂花酒。 秋月说他记错了地方,他偏不信,蹲在那里刨了小半个时辰,枯枝都刨断了三根。 沈修凌走进院中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牧欺尘蹲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月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片银杏叶,领口的银狐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低着头,专注地刨着土,露出一截后颈,被初冬稀薄的日光笼着,白得像新雪。 沈修凌没有出声。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人蹲在落叶堆里刨土,刨到第四根枯枝也断了,便索性用手去扒。 手指扒开湿冷的泥土,碰到一个硬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将那只沾满泥土的酒坛抱出来,举到日光下端详了片刻,坛口的封泥完好无损。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酒坛站起身来,一转身便看见了靠在廊柱上的沈修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酒坛往沈修凌手中一塞。 “这坛桂花酒是我月前叫秋月埋起来的,还想着埋上个几年再挖出来,如今却忍不住了,我今晚就要喝。” 语气是命令式的,耳尖却红了一片。 沈修凌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只沾着泥土和落叶的酒坛,又看了看牧欺尘那双沾满泥巴的手。 他将酒坛交与身后的何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拉过牧欺尘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他擦拭。 泥巴已半干了,擦起来有些费劲,他便将帕子沾了廊下铜盆中的温水,再擦。动作轻轻的,所过之处有些痒。 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没有抽走。 何安抱着酒坛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肉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秋月在他身后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腰,他便立刻收敛了神色,做出一副庄重的模样。 实在憋不住笑,便转身去存酒了,脚步急了些,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何安扭头嘿嘿一笑,收到秋月白眼一枚。 晚膳设在了暖阁中。 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炕桌上摆着五六样菜,正中是一只紫铜火锅,炭火将锅底烧得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乳白,是御膳房吊了一整日的羊肉汤。 羊肉切成薄如纸的片,码在青瓷盘中,红白相间,纹理如大理石。蘸料有芝麻酱、韭花酱、蒜泥、香菜末,另有一小碟孜然——那还是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吃,今夜竟拿了出来。 沈修凌看着那碟孜然,目光微微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牧欺尘将羊肉片投入滚汤中,数到三下便捞出来,在孜然碟中滚一滚,放入沈修凌碗中。 “草原上吃羊肉,只蘸孜然。旁的酱料都是邪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尝尝。” 沈修凌夹起那片羊肉,吃了。 牧欺尘盯着他的表情,忙问道:“如何如何?” “比御膳房的炙羊肉好。”沈修凌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 牧欺尘的眉梢微微扬起,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又涮了一片,这回多煮了一息,沈修凌大约吃不惯太生的。 涮好后依旧在孜然碟中滚了滚,放入沈修凌碗中。沈修凌便又吃了。 两个人便这样一个涮一个吃,热气氤氲中,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窗纸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映成一个模糊的、交叠的轮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