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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朕老了,你还要给朕做杏花糕。” “你想得倒美,记得给本王子加钱啊!” “朕的皇宫里,看上什么,拿去便可。” “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 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牧欺尘的发顶,从御案上的折子挪到那只粉红色的食盒。 殿中响起牧欺尘朗朗的笑声,沈修凌定定看着,唇角跟着上扬。 而正在远方,在重重宫阙之外,在那条从朔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踏着暮色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满面风尘,背上斜背着一只竹筒,竹筒上烙着朔州知府的官印。 竹筒中,是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北狄可汗已于十月十二集结三万铁骑于朔州以北三百里。臣赵崇义,叩请圣裁。” 秋风吹过官道两侧的白杨林,落叶纷纷扬扬,像是早早落下第一场无声的雪。
第20章 破壁垒帝后双庇护,起微澜前朝隐暗流(下) 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破例亮到了四更。 殿外当值的侍卫换了两班,廊下的铁马被夜风拨动了无数回,太液池的鹤鸣从高亢转为低回,最后沉寂于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何安端着漆盘进出了七八趟,每回出来时盘中的茶盏都空了,替换的糕点却几乎未动——只有那碟粉红色的杏花糕,是一块一块少下去的。 御案上摊着两份折子。 左手边那一份,是朔州知府赵崇义的六百里加急。折子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写信之人每落一笔都在斟酌。 沈修凌已反复看了三遍——“北狄可汗已于十月十二集结三万铁骑于朔州以北三百里”。 三万铁骑,朔州以北三百里。这三百里,是北狄骑兵两日的路程。 右手边那一份,是大理寺卿周廷鉴密呈的冯世安案余党名录。 名录不长,统共七个人名,以蝇头小楷誊写在淡黄色的桑皮纸上。排在第四位的,赫然是“朔州知府赵崇义”,旁边以朱笔批了四个小字:“萧氏姻亲。” 沈修凌将两份折子并排放在一起,目光从这一份移到那一份,又从那一份移回这一份。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着,速度很慢,三下一停。 牧欺尘坐在他身侧,正低头翻看那本《水经注》中关于朔州水系的章节。 书页上画满了细密的河道图,黄河在朔州以北折了一个急弯,像一柄弯刀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 他看得皱眉,不时将书页凑近烛火,辨认那些被岁月洇模糊的蝇头批注。 “这里。”他忽然将书页推过来,指尖点着图中一处,“朔州城北三十里,有一条故河道,本地人叫它‘杀虎沟’。北魏时黄河改道,这条河道便废弃了,平时干涸见底,只有春秋两季上游雪山融化时才有水。如今十月,杀虎沟里应当有水。” 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点着的位置。 那条故河道从西北向东南斜插而下,恰好横在北狄铁骑南下朔州的必经之路上。河道不宽,标注仅“十余丈”——十余丈,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一跃的距离。 可若是河道中有水,两岸又是泥淖,三万铁骑便不是一跃而过那么简单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沈修凌的声音微微扬起。 牧欺尘翻到扉页。那里盖着一方朱红藏书印,印文是四个古篆——“安国公藏”。 兰陵萧氏,安国公府。 这本《水经注》在长乐宫的书架上已蒙尘不知多少年,大约是前朝哪位萧氏妃嫔留下的。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端正,与冯世安案卷中赵崇义的笔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修凌将书拉近烛火,逐页翻看。 批注从《水经注》的第一卷延续到最后一卷,涉及朔州水系的部分尤为详尽——何处河道可涉,何处须架桥,何处冬季冰封可行车马,何处春季凌汛不可渡。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份精心绘制的行军图。 沈修凌将书合上。他的面色在烛光下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牧欺尘伸手,将他的手从御案边缘拉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掌纹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大约是方才翻折子时被纸页划到的。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粉,以指尖蘸了,轻轻涂在那道红痕上。 这药粉是叶昭仪配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 沈修凌没有抽手。他任由牧欺尘握着他的手,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两份并排放着的折子上。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俯身,影子交叠在一处。 “这份名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周廷鉴三日前便呈上来了。” 牧欺尘涂药的手指微微一顿。 “朕压了三日。”沈修凌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朕要等一个赵崇义不会察觉的时机。” 他用另一只手将赵崇义的加急折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折子背面贴着一小片极薄极透的封蜡,封蜡上钤着朔州知府的官印。 那官印的印文清晰完整,朱红鲜艳,不见半分磨损。牧欺尘盯着那片封蜡——他的加急折子送入京城,第一站不是兵部,不是通政司,而是寿康宫。 这封折子在送到乾元殿之前,必定已有人先看过了。 “你是故意让他送进来的?”牧欺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修凌微微颔首:“折子不进乾元殿,太后便不会知道朕在想什么。折子进了乾元殿,朕压而不发,太后便会以为朕在犹豫。太后以为朕在犹豫,便会催动萧氏一党在朝堂上发力,逼朕做决定。” 他顿了顿,将那片封蜡完好的折子推到一旁,“等萧氏的人都跳出来了,朕才能看清,这池水里究竟藏着多少条鱼。” 牧欺尘沉默了许久。 他将那本《水经注》拉到面前,翻到杀虎沟那一页,指着图上那条蜿蜒的故河道。 “这条沟,我在草原上时听北狄的探子提起过。”他沉声道,“可汗帐下的老斥候说,朔州城北有一道鬼沟,平时干得见底,人马走过去连鞋底都不湿。可一到春秋两季,上游雪水下来,一夜之间便能涨到齐腰深。不知就里的人马踏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可汗在朔州以北三百里扎营,说明他已过了杀虎沟,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杀虎沟的存在。”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沈修凌将《水经注》拉近,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那一条被朱笔圈点过的故河道。 河道标注的年代是前朝,距今已逾百年。百年间黄河改道数次,这条故河道的上游入口早已被风沙掩埋了大半,若非当地世代居住的老河工,即便是朔州本地的官吏也未必知晓。 赵崇义在朔州任知府不过年余,他自然不会知道。他呈给北狄可汗的军情中,也必定没有杀虎沟这三个字。 沈修凌提起朱笔,在那份六百里加急折子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着镇北侯魏国忠,速查朔州城北三十里故河道。” 他搁下笔,将折子递与牧欺尘。牧欺尘接过,低头看着那行字——笔锋冷峻,力透纸背,与他批阅寻常奏折时的字迹并无二致。可他知道,这行字一旦发出去,便是一场博弈的开始。 镇北侯魏国忠,是魏朝颜的父亲,娶的是萧氏旁支的女儿。他同样是太后的人,也是手握十万边军的边关大将。 沈修凌将杀虎沟的事交给他去查,便是在赌——赌魏国忠心中,大衍的边关,比萧氏的权势更重。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太液池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鹤的啼鸣,清越而短促,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那片黑暗。 牧欺尘将折子放回御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晨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入殿中,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东边的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蟹壳青,像是一块上好的青瓷,在窑火中刚刚烧出第一层釉色。 “天快亮了。”他说。 沈修凌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线蟹壳青缓缓扩大,将夜幕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推走。 宫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飞檐上的脊兽一只一只地显形,像是从夜色中苏醒过来的守护者,沉默地蹲踞在屋脊上,望着这座即将迎来新一日的皇城。 “牧欺尘。” “嗯?” “你方才说,北狄可汗可能不知道杀虎沟的存在。”沈修凌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上,“可他若知道呢?” 牧欺尘没有说话。 北狄可汗若不知道杀虎沟,便会按照赵崇义提供的情报长驱直入,一头扎进那片春秋两季便会涨水的泥淖之中。 三万铁骑,在齐腰深的冰水中寸步难行,便是镇北侯的囊中之物。 可北狄可汗若知道杀虎沟,却依旧在朔州以北三百里扎营——那便意味着,他故意让赵崇义将这个情报送入京城,故意让大衍以为他被蒙在鼓里。 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北狄可汗在等大衍朝堂自己乱起来。等沈修凌与太后因朔州之事正面交锋,等萧氏一党与保皇派在朝堂上斗得两败俱伤,等镇北侯魏国忠在太后与天子之间左右为难。 等到那时候,他便不必攻打朔州。大衍的边关,会自己从内部裂开。 “他知道会有那一天。”牧欺尘轻声道,“他送我来大衍的时候,就知道有那一天。” 沈修凌偏过头,看着牧欺尘的侧脸。 晨光中,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下颌的线条比平日绷得更紧了些,琥珀色的眸子望着西北方向。 “我在北狄王庭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可汗会打任何一场没有把握的仗。” 牧欺尘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可那平底下,恐惧与愤怒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压实,“他既然在朔州以北扎营,便说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赵崇义的折子是十月十二发出的,今日是十月十四。两天,足够他的斥候将杀虎沟的水文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杀虎沟。他还在等。” 他还在等京城的消息。 太后与天子因朔州之事反目,镇北侯在边关进退失据,他牧欺尘在后宫被人当作通敌的奸细再一次推上风口浪尖,那时,前朝后宫便都漏了馅子,他要的就是这座皇城自己乱起来,从后宫乱到前朝,从前朝乱到边关。 沈修凌将窗子推得更开了些。晨风涌入,将两人身上残存的龙涎香与杏花香一并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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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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