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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欺尘立在廊下,望着暖阁窗纸上映着的那道执笔批折的身影。朔风穿过庭院,将他领口的风毛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小厨房。 长乐宫的小厨房比御膳房的灶房简陋得多,只一架泥灶、一口铁锅、一方案板。 秋月替他掌着灯,看他挽起袖子,从瓦罐中舀出半碗今晨新磨的杏仁粉,又取了一小罐岩羊乳。 这羊乳是前日托人从朔州带来的,统共只有两罐,午后用了一罐,这是最后一罐了。 他将羊乳注入小铜锅中,搁在泥灶上,蹲下身去拨弄灶膛中的炭火。炭火已封了大半日,只剩几星暗红的余烬,他就添了几块新炭,以竹筒吹火。 火苗蹿起来,映亮了他的脸,额上很快便沁出一层薄汗。 蒸汽从小铜锅中袅袅升起,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白雾之中。酪将凝未凝时,他以指尖拈了一小撮陈皮细末,均匀撒入。 那是阿妈教他的——杏仁酪性凉,加陈皮可温中。 酪凝好了,比午后那锅凝得更好,表面光滑如镜,勺尖触之微微颤动。他切块时特意切得大小匀称了些,码入碗中,浇了薄薄一层蜜。 做好端起来便往暖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灶台上抓了一小把干桂花撒在酪面上。 暖阁中,沈修凌已批完了最后一封折子,正将朱笔搁回笔架,便看见牧欺尘走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铜碗,碗中是一份新做的杏仁酪,酪面撒着几星金黄。 牧欺尘将碗搁在案上。 “用一些,本王子听你咳嗽,吵得慌。” 说完转身便要走,沈修凌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腕。 “原是朕的不是,美人还特地去做了份点心来,不看着朕吃完吗?” 牧欺尘的脚步便定在了地面上,转回来装着恶狠狠的样子看着他。 “多大的人了,还要人看着才肯吃?” 沈修翎却不管这许多,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舀了些酪送入口中。 “你加了陈皮?”他问。 “嗯,加些陈皮进入,这酪就成温性的了。” “美人待朕这么好,朕该如何赏赐你?” 牧欺尘白眼一翻:“快吃!” 这桂花香气混着陈皮微辛,将杏仁的清苦衬得恰到好处,沈修翎慢慢吃完了一整碗,连一滴蜜汁都未剩下。 放下碗时,竟瞥见碗底刻着两个字——“止咳”。 沈修凌看着那两个字,心中一动。 窗外的朔风不知何时停了,太液池的冰面在月色中泛着清透的光。廊下的画眉鸟在笼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啁啾。 等收拾好了,夜早已深了。 牧欺尘已躺回了床榻上,面朝里侧。锦被拉到下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长发散在枕上,被烛光映着。 沈修凌宽衣上榻,在他身侧躺下。 过了许久,被窝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摸索着越过那点距离,抓住了沈修凌的袖口。 沈修凌没有抽走,他将那只手从袖口上轻轻取下来,握入掌心中,把牧欺尘的手整个裹在自己掌心里。 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便不再动了。 窗纸上,月光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投成一片疏淡的影,两人心跳如擂鼓,想说出口的话堵在喉间,最终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彼时,千里之外朔州以北,魏国忠派出的那支马队已抵达杀虎沟上游,孙姓老河工举着火把,沿着故河道走了整整一夜。 火把映照下,干涸了大半年的河床上赫然出现了数十道马蹄印,蹄印中积着薄冰,冰面上凝着一层从上游漂来的枯草碎屑。 老河工蹲下身,以指甲挑起一片薄冰,放入口中。冰化开后,舌尖品出了一丝淡淡的土腥气——那是雪山融水裹挟着上游泥沙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望着北方那片被夜幕笼罩的草原。 “北狄人,已经探过这条沟了。” 一名斥候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装入竹筒,快马连夜驰回朔州城。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长乐宫的暖阁中,炭火将尽,最后一星火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已在睡梦中松开了,却又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一整夜都未曾放开。
第23章 将门虎女弓马争胜,贡子宽言冰炭初融(上)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五,校场。 冷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将校场四周的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玄底金龙的旗帜在旗杆上疯狂翻卷,旗角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沙土地面被朔风吹得板结干硬,马蹄踏上去便是一串闷响,像是远处擂着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 魏朝颜立于校场中央。 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骑射袍,腰束犀牛皮鞶带,长发以赤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截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脖颈。 左手中握着一把柘木角弓,弓梢包铜,弓臂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被手掌磨得油亮。右手随意垂着,指尖拈着一支白羽箭,箭镞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身后立着两个长宁宫的宫女,一个捧着箭壶,一个牵着马,面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再往后,便是闻讯而来的几个低位妃嫔,三三两两站在校场边缘的芦棚下,裹着厚实的斗篷,揣着手炉,目光却都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牧欺尘站在校场另一头。 他是被沈修凌从御膳房直接拎过来的。 魏朝颜数日前手书一份“战书”,动用无数手段,才求得何安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至御前。 沈修凌一字字看完,眼中竟浮起几分兴奋之色,痛快允准。 今日便知,贵妃的战书,是给牧欺尘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短褐,袖口沾着面粉,领口微敞,头发只以那枚赤金发环随意拢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颊边乱飞。 他这副模样,与对面全副武装的魏朝颜相比,简直像是被人从灶房里临时拽出来凑数的笑柄,远处也不时传来妃嫔们低低的笑声。 可他面上却没有半分窘迫,正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弓。 弓是沈修凌方才塞给他的——天子御用的角弓,柘木胎,牛筋弦,弓梢以墨玉包边,弓臂上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 他以指腹摩挲了两遍,便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魏朝颜。 “贵妃娘娘今日这阵仗,是要与本王子一较高下?” 四目相对。 魏朝颜的下巴微微扬起,将手中的柘木角弓举起来,弓梢指向校场尽头那一排箭靶。 “牧美人入宫近两月,本宫还未与美人细细交流一番,往日你我有些恩怨,也请美人暂且一放,恕本宫唐突,今日把你从御膳房请了来。” 她的声音被朔风送过来,周全中满是傲气,带着将门虎女的从容,“本宫听闻北狄男儿精于骑射,恰好本宫也学过几日弓马。今日天晴风大,正是试箭的好时候。” 这话说得体面,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可不是试箭,是约战。 魏朝颜禁足长宁宫至今,佛经抄了厚厚一摞,性子却并未被磨软半分,她在牧欺尘这里栽了跟头,就得从他这里体体面面爬起来。 她乃将门之后,自幼脾性孤傲不服输,在魏家赫赫战功的荣耀中长大,十二岁便能开五斗弓,十四岁随父秋狝射中过一头奔逃的黄羊。 入宫五载,弓马也从未搁下。长宁宫的庭院中便有一架她私置的箭靶,每日清晨必射满三十箭,风雨无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 “好。既然贵妃娘娘邀请,本王子便陪你耍耍。” 牧欺尘唇角上扬,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牧欺尘将御弓在手中转了一圈。 这弓的分量比他预想的略轻,北狄的弓多用牛角与兽筋复合而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未经打磨的生铁。这把中原的柘木弓轻巧灵便,弦拉开来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箭壶在他不远处放着,里面却不是中原的白羽箭,而是他在北狄惯用的破甲箭。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搭在弦上,没有拉弓,而是偏过头,望了一眼校场边缘那座芦棚。 沈修凌正坐在棚下。 他穿了一身玄色骑装,金冠束发,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了,何安几次想上前换都被他以眼神制止。 他的坐姿随意,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个穿月白短褐的人身上,一动不动,眉眼间含着几分期待与试探。 叶昭仪坐在他左侧,手中捧着一只素银手炉,神色温和平静,她身后站着青禾,怀中抱着一只楠木药箱。 魏朝颜顺着牧欺尘的目光也望了一眼芦棚,心中燃起一团热火,嘴角微微抿紧,收回视线,将手中白羽箭搭上弓弦,拉满。 第一箭。 弓弦响处,白羽箭破风而出,箭镞撕开朔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五十步外的箭靶微微一震,箭已钉入靶心,尾羽犹在急颤。 芦棚下几个妃嫔发出低低的惊叹,随即又收声,与身旁姐妹低低交谈开。 魏朝颜没有回头,很快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松手。动作一气呵成,比方才更快。 第二箭紧追第一箭的尾迹而去,在靶心处与前箭几乎相贴,两支白羽并排插在猩红的靶心上,箭杆之间的距离窄得插不进一根手指。 芦棚下顿时鸦雀无声。 叶昭仪将手炉递给青禾,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这掌声不高,在这朔风猎猎的校场中却传出很远。 魏朝颜闻声,偏过头来,与叶昭仪的目光碰了一碰。 叶昭仪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丝淡而温的笑意。魏朝颜抿着唇,没有回应,将脸转回去,下巴的弧度却柔和了几分。 第三箭她射得最慢。弓弦拉满后停了足足三息,朔风将她的袍角掀起来,露出内里猩红的里衬,犹如一面在风中展开的军旗般耀眼。 箭镞的银光在日光下闪了一闪,弓弦响,白羽没入靶心。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在靶心中央,箭杆彼此呼应,围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正三角。 她将弓垂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 将弓稍稍举了举——该你了。 牧欺尘收回打量御弓的目光,迈着闲散的步子走到校场中央,与魏朝颜并肩而立。 朔风将他的袍角也掀起来,月白色的粗布短褐被风吹得鼓胀,领口敞开处露出锁骨下那一道被蒸汽烫出的浅红印记。 “贵妃娘娘好箭法,本王子入宫这些时日,竟未曾觉察你有这般本事。” “牧美人谬赞。”魏朝颜嘴角漾起得意的笑容。 牧欺尘也并未多话,握弓,搭箭。 他的手法与魏朝颜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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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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