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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骑射的标准姿势讲究侧身、沉肩、肘与肩平,而他则正面站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草原上的骑手在马背上射箭的姿态。 左手持弓微微倾斜,弓梢斜指向地面,右手勾弦以拇指扣弦,食指压住拇指——那是北狄式的撒放。 弓弦拉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比魏朝颜拉弦时的声响沉得多,像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第一箭射出。 沈修凌眉梢微微翘起。 这箭并不是笔直飞向靶心的,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朔风裹挟着,箭杆微微侧偏,飞抵靶前时已偏离了靶心约莫三寸。 可就在箭镞触靶的一瞬,风势忽然一变——箭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斜斜地钉入靶心边缘,距离魏朝颜第一箭的落点,恰好一指。 芦棚下传来何安倒吸凉气的声音。魏朝颜的眉梢微微一动。 第二箭他射得更快,拇指勾弦,拉满即放,几乎没有瞄准。 箭离弦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这种箭镞上的箭槽与朔风摩擦发出的啸鸣,北狄人称之为“狼嗥”。 箭矢在空中走的依旧不是直线,被侧风吹得微微偏转,箭杆在飞行中急速旋转,将风势化解了大半。 钉入靶心时,箭镞恰好嵌进魏朝颜两支箭的缝隙之间,三支白羽与他这一支箭,在靶心上挤作一团。 第三箭他搭上弦,却没有立刻拉满。 牧欺尘偏过头,望着五十步外那面已被射满了箭的靶心。 朔风将他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便眯起那只琥珀色的眼睛,以另一只眼瞄准。 弓弦缓缓拉满,柘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拇指松开,箭飞出。这一次没有弧线,没有偏转,箭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朔风在它面前像是忽然停息。 它直直地凿入靶心正中,将原本挤在一起的五支箭向四周震开,自己稳稳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箭杆犹在急颤,尾羽的白翎在风中簌簌抖动。 校场边缘一片寂静。 那几个说笑的妃嫔忘了合嘴,何安手中的拂尘掉在了地上,连叶昭仪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魏朝颜盯着那面靶心,目光从自己那三支品字形的白羽箭上缓缓移开,落在那支钉在最中心的北狄箭上。 那箭杆比中原的箭粗了一圈,箭镞是三棱锥形,镞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铜色——这便是北狄骑兵的破甲箭,专门用来射穿中原步兵的鱼鳞甲。 五十步,朔风,粗箭,却射出了比她那三支精制白羽更准的落点。 她将手中的柘木角弓缓缓放下,转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风将两人的袍角同时掀起来,绛紫色的骑射袍与月白色的粗布短褐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狄的箭,本宫见识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牧欺尘将御弓垂下,以弓梢轻轻点了点地面。 “魏家的箭,我也见识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语气中并无嘲讽。 魏朝颜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芦棚下。 沈修凌依旧坐在那里,茶盏已端起来,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牧欺尘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尖上。 叶昭仪正低声吩咐青禾去换热茶。何安已从地上将拂尘捡起来,正用袖口擦拭着拂尘柄上沾的沙土。 “本宫输了。”魏朝颜大大方方说道,“牧美人想要什么彩头?” 牧欺尘将御弓搁在肩头,歪着头想了想。 朔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他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被风吹得通红泛紫的耳廓。 “长宁宫的箭靶,借我射几日。”他顿了顿,笑道,“御膳房的灶台太挤了。刘师傅说,长宁宫的院子大。” 魏朝颜怔住了。 她以为牧欺尘会要她在阖宫面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或是要她交出长宁宫那架私置的箭靶,可他要的,却只是借她的院子射箭。 “就……这个?” “就这个。” 牧欺尘将御弓从肩头取下来,低头看了看弓臂上那行细小的铭文——“镇北侯魏国忠,承安元年秋,献于御前”。 魏朝颜也看见了那行铭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当夜,牧欺尘的话便成了陛下口谕传进长宁宫。 何安去传话时,魏朝颜正立在院中那架箭靶前。 靶心上还钉着白日那六支箭——三支白羽,三支北狄破甲箭。 她将其中一支北狄箭拔出来,以指腹摩挲着箭镞上的三棱锥面。 青铜色的镞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镞身上錾刻着一行细小的北狄铭文,她一个字也认不得。 她将那支箭插回箭壶中,与自己的白羽箭并排放着。 “告诉牧美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长宁宫的院子,明日辰时便空出来,灶台也可以搬一架来。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何安躬身听着。 “他射箭的时候,本宫要在旁边看。” 消息传回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暖阁的地龙上,用一块麂皮擦拭那把御弓。 这弓原已还回去了,他却从沈修凌那里将弓又借了来,说要把弓弦重新紧一紧。 不过,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弓臂上那行铭文。 何安将魏朝颜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牧欺尘擦拭弓臂的手微微一顿,麂皮在铭文上停了片刻,撇撇嘴。 “告诉她,辰时太早了。巳时。” 何安忍着笑应了,转身走到殿门处,又被叫住。 “等等,再告诉她,她的箭,后手太高了。压下半寸,能多射二十步。” 何安便也将这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了长宁宫。 魏朝颜站在箭靶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羽箭,默然良久。 然后她将箭搭上弓弦,拉满。这一次,她的后手比白日压低了些。弓弦响处,白羽箭破夜而出,钉入前方的靶心,比白日的落点更深了半寸。 她垂下弓,望着靶心那支箭,唇角弯起。 “果真如此。” 与此同时,乾元殿的御案上摊开了一封加急军报。 军报是镇北侯魏国忠亲笔,字迹粗犷遒劲,墨迹被汗水洇湿过,几处笔画已微微模糊。 上面只有五行字—— 臣魏国忠叩奏:杀虎沟水情已勘。北狄斥候马蹄印自上游入沟,顺流而下,至朔州城北三十里处折返。计其蹄印新旧,当在十月十二至十四之间。 另,上游雪山融水今年较往年迟了半月,至今未至,沟中仅余数洼浅水,人马可涉。若北狄趁此间隙南下,朔州北面无险可守。 臣请调宣府镇精骑三千,移防朔州,以备不测。臣国忠,顿首。 沈修凌将军报放下,起身走到悬挂于御书房西壁的北境舆图前。 舆图上,杀虎沟被标成一条细细的蓝线,从西北向东南斜插而下,横亘在朔州以北。 蓝线旁以蝇头小楷标注着两个小字:秋涨。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落在杀虎沟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那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赭黄。 何安端着茶盏进来时,正看见他立在舆图前,右手食指正点在杀虎沟与草原交界处。 那里画着一座小山头,是杀虎沟上游的制高点,此山无名,图注仅三字——青狼坡。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许久,随后移开,在青狼坡以北的空白处,缓缓画了一个圈。 窗外,池心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从北岸一直延伸到南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这面银镜上划了一道。 缝隙中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月光照不进去,便什么也看不见。 长乐宫的暖阁中,牧欺尘已将御弓擦完了三遍,弓臂上那行铭文被他擦得微微发亮。 他将弓搁在膝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如同一群沉默的骑兵,正在天边缓缓集结。 他握住那枚奔狼玉佩,拇指在狼腹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眉间的阴霾却愈来愈重。
第24章 将门虎女弓马争胜,贡子宽言冰炭初融(下) 承安二年十月二十六,朔风转烈。 寅时三刻,一骑快马自朔州方向驰入京城北门。 马背上的斥候满面血痂,甲胄缝隙间凝着紫黑色的冰碴,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马缰滴落在结霜的官道上。 他怀中竹筒烙着三道赤色火漆——北境军情,六百里加急,拦路者死。 马蹄踏过朱雀长街时,铁掌与青石路面擦出一串火星,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撕开一道灼目的裂口。 乾元殿的灯火已亮了整夜。 沈修凌负手立于北境舆图之前,玄色龙袍被烛光映出一层冷冽的暗纹。何安三次上前添茶,三次看见茶盏纹丝未动。 御案上还摊着昨日魏国忠那封军报,“上游雪山融水今年较往年迟了半月”一句旁被朱笔圈了三重,圈痕一道比一道深,几乎将纸背划破。 殿外传来铁甲摩擦之声。 甲叶与甲叶相撞的声响,密集而急促,在廊道中碾压过来。 何安变了脸色。未经通传便直入乾元殿,来人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兵部尚书。 来的是两个人。 兵部尚书孙承宗走在前面,绯色官袍的下摆沾着泥点,显是仓促间从府中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五旬的武官,身量不高却肩宽背厚,蓄一部花白短髯,颧骨处有一道旧刀疤自眉梢斜贯至耳根,将整张脸劈成两半——左半张是沉肃的武将威仪,右半张是一张面具。 牛皮面具边缘与皮肉贴合处磨出了暗红色的老茧,显是戴了许多年头。 此人姓萧,名继业。兰陵萧氏旁支出身,太后的堂侄,现任京畿大营统领,掌京城内外三万禁军。 他从未踏足过后宫,也从未在早朝之外与天子有过任何私下往来。此番寅时入宫,铁甲在身,这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战书。 孙承宗跪呈军报时手指微微发抖。竹筒的火漆已被破开,三张薄纸递到御案上。 第一张是魏国忠的第二封加急——北狄前锋已过杀虎沟,距朔州城不足百里。 第二张是宣府镇总兵的告急文书——北狄左翼骑兵绕过朔州直扑宣府,宣府告急。 第三张字迹潦草近乎狂乱,墨痕被水渍洇湿大片,是朔州知府赵崇义的手书。 沈修凌将第三张信纸拈起来。 信上只有两行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在发抖:“臣赵崇义叩请圣安。朔州无险可守,臣当以死守之,然城中粮草仅支七日,援兵不至,则臣与朔州同殉。” 他将信纸放下,目光落在萧继业的面具上。半边牛皮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面具后的那只眼睛正直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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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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