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欺尘接过锦盒,没有立刻打开。他打量着这个宫女——鳞粉色宫装不是寻常宫女的服色,而是嫔位以上才有资格给贴身宫人配的。 阖宫嫔位以上的妃嫔,魏贵妃在长宁宫,皇后在凤仪宫,德妃在缀霞宫。魏贵妃的宫人穿绛紫,皇后的宫人穿月白,德妃的宫人穿鳞粉。 缀霞宫的人,平白给他送桂花清露? “你家主子是?” 宫女垂下眼帘:“奴婢的主子说,美人若问起,便说是故人之女。” 牧欺尘的眉梢微微一动。他将锦盒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宫女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秋月在后面看着那宫女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她低声道:“美人,缀霞宫的德妃娘娘素来深居简出,与各宫都无往来。怎地忽然给美人送东西?” 牧欺尘也不知道。 他袖中的手指正沿着锦盒的边沿缓缓摩挲。锦盒的底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像是无意刮擦的。 他将锦盒翻过来,借着晨光端详。刻痕组成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难以辨认——“沈修齐遗物,缀霞宫佛堂。” 他不动声色地将锦盒揣入怀中,大步向长乐宫走去。 同一时刻,凤仪宫的廊下,叶昭仪正在翻晒最后一批秋药。青禾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发白,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昭仪翻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一片当归从指间滑落,无声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周姑姑昨夜领进缀霞宫的人,是萧少夫人。斗篷兜帽,遮了脸,但奴婢认得她的身量和走路姿态。她出缀霞宫时已是三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周姑姑送她到宫门,手背上有三道血痕,像是新抓的。” 叶昭仪将那片当归拾起来,以指尖拂去沙土,放回药匾中。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翻晒药材的速度却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片都要翻过来覆过去端详片刻,才轻轻搁下。 “让人盯着缀霞宫。不必惊动。”她顿了顿,“长乐宫那边,也盯紧些。德妃若真要拉人入局,第一个找的,一定是牧欺尘。” 青禾应了,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德妃娘娘她……到底想做什么?” 叶昭仪将最后一片当归翻过来,背面朝上。当归的背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正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舆图。 “孙恪无故暴毙,她命人剖其喉管,切开胸膛验尸。”她将那片当归收入药匣中,合上盖子,“一个面不改色剖开父亲喉管的女人,她想做的事,一定不是吃斋念佛。” 当日下午,大理寺卿周廷鉴的密折送入乾元殿。折子只有薄薄一页,以火漆封口,火漆上钤着大理寺的獬豸印。 沈修凌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如常,将折子放在御案上,以手指轻轻叩击案面。三下一停。 折子上写着—— “臣周廷鉴密奏:废太子沈修齐旧部,近有异动。承安元年查抄沈修齐府邸时,其幕僚名册中有三人下落不明。 一为幕宾韩仲平,一为护卫统领裴峻,一为书童陈砚。三人皆非京城籍贯,案发后不知所踪。 今有暗线报称,韩仲平化名潜入京畿,裴峻隐匿于宣府镇军中,陈砚下落待查。 另,沈修齐生前私章‘麒麟回首’,内务府档案载已熔毁,然近日京中市井忽有钤此印之书信流转。真伪待辨。臣廷鉴,顿首。” 沈修凌将密折合上,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青狼坡移向宣府镇,又从宣府镇移向京城。 宣府镇总兵的告急文书还摊在御案上,北狄左翼骑兵绕过朔州直扑宣府,宣府告急。而废太子的护卫统领裴峻,此刻正隐匿在宣府镇军中。 这可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一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便将一枚枚棋子布在了大衍的版图上。 青狼坡是一枚,宣府镇是一枚,京城是一枚。下棋的人不止北狄可汗一个。 何安在殿外通传,说牧美人求见。 牧欺尘大步跨入殿中,袖中拢着那只锦盒。 他将锦盒搁在御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 他拔开瓶塞,确是桂花清露。桂花的甜香登时便涌出来,将御案上残存的松烟墨气冲淡了几分。 “这是缀霞宫的人送来的。”他将锦盒翻过来,露出底面那行极小的刻痕,“德妃派来的宫女说,若问起,便道其是故人之女。” 沈修凌的目光在那行刻痕上停了片刻,他将青瓷瓶拿起来,对着殿门处透入的日光转动瓶身。 瓶底刻着一个字——“陈”。先帝陈贵妃的陈,废太子沈修齐生母的陈。 沈修凌将瓷瓶放回锦盒中,目光从瓶底的“陈”字移开,落在牧欺尘面上。牧欺尘也在看着他。 “她想让我去缀霞宫一见。”牧欺尘沉声道,“我便去。” 殿中安静片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响了一声,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同时晃了一晃。 沈修凌忽地伸手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物,放在牧欺尘面前。 是一把短匕。匕身不过巴掌长,鞘是犀牛皮的,已磨得发亮,匕柄末端嵌着一粒鸽血红宝石,与孙晚棠戒指上脱落的那粒,产自同一座南疆矿坑。 这是承安元年查抄废太子府邸时,从沈修齐的枕下搜出来的。 “带着。” 牧欺尘将短匕收入袖中。“好。” 当夜戌时,缀霞宫。佛堂的门敞着。 德妃跪在空荡荡的佛龛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佛珠捻动的速度均匀缓慢,一颗一颗。她的身后,周姑姑垂手立着,手背上那三道血痕已结了一层淡褐色的痂。 牧欺尘踏入佛堂时,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站在德妃身后五步处,袖中的短匕贴着他的腕骨,匕身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德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捻动。 “牧美人来得好快。”她没有回头,“本宫送你的桂花清露,可还合用?” 牧欺尘没答话,将那只青瓷瓶从袖中取出,轻轻搁在佛龛边沿。德妃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佛珠放下,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牧欺尘。佛堂中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光摇摇欲坠。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中忽明忽暗,就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 “家父孙恪,承安元年上书弹劾废太子沈修齐,天下皆知。”她淡淡开口,声音平平,“弹劾的折子递上去那夜,萧氏的人送来一只木匣。匣中是一缕头发。我的头发。” 她抬手,将左鬓的一缕头发撩起来。那缕头发比其余的短了一截,断口整齐,是被剪刀齐齐绞断的。“他们说,若孙恪不在折子上署名,下一只匣子送来的,便是我的手指。” 牧欺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家父依言署名。废太子死了。陈氏灭了。半年后家父暴毙。”她松开那缕头发,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中,“我剖开他的喉管时,他已死了三日。喉管是黑的,肺是黑的。太医说是寒邪入肺。可寒邪入肺的人,咳出的血是鲜红的。他咳出的血却是紫的。” 她将那枚铜钱轻轻搁在佛龛前,与那只刻着“陈”字的青瓷瓶并排放着。铜钱与瓷瓶,一个贴着心口两年,一个藏在缀霞宫佛堂深处。两件东西的主人,一个姓孙,一个姓陈。一个弹劾了废太子,一个生下了废太子。他们本该是仇敌。 “家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跳,“‘告诉修齐,老臣欠他的,拿命还了。’” 佛堂中寂静如坟。油灯的灯芯在这时烧到了尽头,火苗猛地跳了一跳,然后熄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佛龛深处那只黑漆木匣的轮廓,还隐约可辨。黑暗中,德妃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得像一缕从棺木缝隙中渗出的寒气。 “牧欺尘,你我在他们眼中,都是棋子。北狄可汗的棋子,萧氏的棋子,太后的棋子。棋子与棋子之间不该互相残杀。” 一只手在黑暗中握住了牧欺尘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而干燥,指尖还有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薄茧。“棋子该做的,是把棋盘掀翻。” 牧欺尘没有抽手。他的另一只手缩在袖中,指尖抵着那把短匕的鞘口,犀牛皮鞘上那条细密的纹理,与他的掌纹贴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沉沉。 “你要我做什么?” 德妃松开他的手腕。黑暗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是她走向佛龛。 黑漆木匣被打开,里头那角明黄色的织锦被取出来,塞入他手中。 四爪蟒纹的绣线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疤痕。他摸到了织锦背面那些以血绣成的字——血痂的触感与丝线截然不同,更硬,更涩,像一粒粒凝固的沙。 “带回去。交给陛下。”德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修齐临死前以血绣下的供状。萧氏以他的名义在外网罗旧部,举兵的檄文已拟好了,只等北边战事一起,便在京中响应。檄文上盖的,就是麒麟回首印。” 牧欺尘将那块织锦叠好,贴着中衣收妥。血绣的字迹贴着他的心口,隔着中衣,竟有些发烫。 “你将这些告诉我,不怕我转身便告诉太后?” 黑暗中,德妃轻轻笑了一声,短促无力,就像油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烟。“牧美人,你从北狄来,身负一半汉人的血,被自己的父汗当作弃子送入大衍。你在这座皇城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当作棋子的滋味。” 她的脚步声向佛堂深处退去,“你不必现在信我。等萧继业兵败的消息传来,等萧氏在京中举事,等太后的真面目露出来——到那时候,你若还活着,再来缀霞宫。”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与佛堂深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牧欺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佛堂中。袖中的短匕已完全温热了,匕柄末端那粒鸽血红宝石硌着他的腕骨。 他将匕首抽出来,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月光,看见匕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修齐”。他将匕首插回鞘中,转身大步走出佛堂。 身后,缀霞宫的灯火在他跨出门槛的一瞬,全部熄灭。 长乐宫中,沈修凌已候了整整一个时辰。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炕桌上摊着大理寺卿周廷鉴的密折。 牧欺尘推门进来时,挟着一身寒霜。他从中衣内取出那角明黄织锦,放在炕桌上,在沈修凌面前展开。四爪蟒纹。血绣的供状。麒麟回首。 沈修凌的目光从血绣的字迹上逐行移过。“萧氏以沈修齐之名,网罗旧部。韩仲平化名潜入京畿。裴峻隐匿宣府镇军中。陈砚下落不明。举兵檄文已拟,只待北边战事一起,京中响应。”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血字上——“萧氏与北狄,暗通款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