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禁军愣住,恐惧爬满心头。下一瞬,斩马刀已砍入他的颈根。 牧欺尘的栗色大宛马被火矢惊得人立而起。他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将战马压回地面。右手已从腰间拔出短匕。 他没有冲向伏兵,拨马横在御辇之前。御辇已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笼。 沈修凌不在辇中。 沈修凌已弃辇上马,玄色龙袍的下摆被火燎去一角,露出内里猩红的里衬。手中握着那把柘木御弓,弓已上弦,弦上搭着三支白羽箭。 三箭连发,第一箭钉入一名挥刀冲向他的伏兵眼窝,箭镞从后脑透出,将铁盔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 第二箭射穿第二名伏兵的咽喉,箭杆卡在颈椎骨之间,尾羽犹在急颤。第三箭射向隘口上方岩洞中探出的半张脸。箭镞从那人张开的嘴贯入,上颚穿出。那人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从岩洞口栽落,坠地时口中还含着那支白羽箭。 沈修凌将空弓垂下,从箭壶中又抽出三支箭。他的手指很稳,搭箭、拉弦、瞄准、松弦,一气呵成。三箭,又是三箭。六具尸首从不同方向倒下。 牧欺尘将短匕从右手换到左手,驭马靠近沈修凌。两匹马并辔而立,马头与马头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不断逼近的伏兵,口中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 沈修凌反手一箭。白羽箭从牧欺尘耳畔掠过,钉入一名从御辇残骸后摸出来的伏兵胸口。箭镞洞穿心脏,那人又向前奔出两步才扑倒在地,手中的雁翎刀脱手飞出,刀尖钉入冻硬的地面,刀身在日光下微微震颤。 伏兵的数量比预想的更多。五百不止。从隘口两侧的山壁上不断涌出新的黑衣人,像从山腹中孵化出来的虫蚁。 禁军的防线已被压缩到御辇残骸周围,萧继业被困在隘口上方的岩洞群中,断刀已卷了刃,锯齿状的断口被崩出几个新的缺口。 他以卷刃的断刀格开一柄斩马刀,刀身与刀身相撞,火星四溅。斩马刀的刀背厚达三分,断刀的刃口在这一次碰撞中又崩掉了一块。 崩飞的刀刃碎片旋转着钉入他的面具,在左颊位置留下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孔洞中渗出一粒血珠,沿着面具的内壁缓缓下滑,从他的下颌滴落。 他的右眼越过漫山遍野的伏兵,落在隘口最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岩顶上正站着一个人——灰布棉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角还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韩仲平! 他不是被收押在囚车中吗?他不是被五花大绑押回京城了吗?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萧继业的视线与韩仲平的目光在漫山遍野的厮杀中对撞。 韩仲平在笑。嘴角的法令纹因笑容而变得更深,就像两道干涸皲裂的河床。他从岩顶上掷下一物——是一卷纸。 纸卷在空中展开,被朔风吹着飘落至战场中央。那是一幅京城九门布防图——以茶水画在茶楼桌面上的那一幅,被人临摹了下来,摹在桑皮纸上,墨迹犹新。图上九门皆以朱砂画圈,每一个圈旁都标注着一个日期。 错了。 韩仲平不是萧氏的人,也不是废太子的人。他是德妃的人。 德妃用自己的妹妹做饵,用韩仲平做钩,用萧氏做网,用废太子旧部做刀。她要钓的不是萧继业,也不是太后。 她要钓的是这一日。秋狝回銮,燕山隘口,天子车驾被伏,萧继业护驾战死——或者,萧继业护驾不力、纵敌深入。无论是哪种结局,萧氏都将万劫不复。 而她德妃孙氏,将以一介被萧氏胁迫的可怜妃嫔的面目,将那十七封伪造的举事书信、将她胞妹孙晚棠的戒指,一一呈到御前。 她会跪在太后的佛堂前,涕泣涟涟地供述萧氏如何以她妹妹的性命相胁、如何逼她将废太子旧部引入京城、如何在秋狝围场设伏弑君。 她会将所有的罪都推到萧氏头上,而她自己是受害者,她的妹妹是受害者,她的父亲是受害者。 她要萧氏满门,替她父亲陪葬。 即使万劫不复。 萧继业的目光从韩仲平面上移开,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之中。青帷小车已烧成了一个火笼。德妃却没有从车中出来。 他忽然懂了。 那支簪子上刻的不是孙晚棠的名字。是她的。孙恪之女,孙氏兰香。 她将簪子戴在发间九年,等的似乎不是活着走出这座围场,她等着萧氏满门,给她父亲陪葬。而她自己的命,便也是这棋局中必须被吃掉的那枚棋。 萧继业将卷刃的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握紧。他的右臂从肩窝处被一支弩箭射穿,箭镞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每一次挥刀,箭杆便在他的骨缝中搅动。 他左手握刀,以断刀的刀背砸碎了第三个弩手的手腕,砸裂了第四个弩手的颅骨,砸断了第五个弩手横架格挡的弩臂。断刀的刀背在他的左手持握下,从刀变成了锤。 隘口下方,牧欺尘的短匕终于出鞘。一个伏兵挥刀砍向沈修凌的马腿时,他下意识地俯身,短匕从鞘中滑出,刺入了那个伏兵的颈侧。 那匕身不过巴掌长,刺入的角度却极刁钻——从胸锁乳突肌的前缘切入,贴着颈动脉鞘的外壁滑过,刀尖在颈内静脉与迷走神经之间的缝隙中停下一瞬,猛地抽出。 匕身与颈动脉鞘的外壁摩擦,发出一声指甲划过丝绸的声响。伏兵的刀在距沈修凌的马腿三寸处停住,然后刀身从手中滑落,身体从马背上歪倒,坠地时颈侧的伤口才骤然绽开。 鲜血汩汩涌出,紫黑色的静脉血从颈内静脉的破口处无声地漫出来,在他头下洇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暗红。 牧欺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匕。匕身上刻着的“修齐”二字已被血浸透,从笔画中溢出来,将两个字染成猩红。他将匕首在袖口上擦净,插回鞘中。 隘口顶端,韩仲平将最后一卷名单从岩顶上掷下。名单上列着萧氏安插在禁军中的十七名内应。 名单飘落到萧继业马前。他低头看着那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人,是他亲手安插的。韩仲平要他用自己安插的刀,斩了自己安插的人。 萧继业将名单从地上拾起来,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中。 德妃的青帷小车已烧得只剩一个焦黑的骨架。车帘化为灰烬,帘内的人形轮廓在火光中蜷缩成一团。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被烧得通红,簪头的麒麟在烈焰中竟真的像一只麒麟,回首望向隘口顶端。 她在看着韩仲平。韩仲平也在看她。隔着漫山遍野的伏兵与禁军,隔着燃烧的车驾与倒伏的尸首,隔着九年的隐忍与一日的癫狂。 他嘴角的法令纹缓缓舒展开来,从岩顶上纵身跃下。灰布棉袍在空中被朔风灌满,像一只巨大的灰蛾。 他坠向了萧继业的刀锋。 萧继业将断刀平平举起,刀尖正对韩仲平坠落的方向。韩仲平的胸口猛地撞上了刀尖。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切入胸骨,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双手握住刀身,将断刀又向胸腔深处推入了一寸。锯齿咬住心脏的外膜,血已从胸口的破洞中涌尽,将他灰布棉袍的前襟染成一片稠厚的暗红。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一句什么话。 萧继业没有听清。风太大,火太烈,厮杀声太近。 韩仲平的嘴唇翕动了三次,随即停住。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的方向始终是那隘口下方那片火海中已化为焦黑骨架的青帷小车。 萧继业将断刀从韩仲平胸腔中抽出。断口带出一小片心脏的碎片,心肌已被锯齿撕裂,边缘呈不规则的絮状,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韩仲平的尸首从刀尖滑落,坠入下方燃烧的车队残骸中,溅起一大片火星。 萧继业将断刀插回鞘中。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此刻从裂口处又延伸出一道新的裂纹。他的目光望向隘口下方那片火海——德妃的青帷小车已烧成灰烬。 灰烬被朔风吹起,纷纷扬扬地飘向隘口顶端,落在他的肩头、面具边缘。他伸手拈起一片灰烬,以指腹轻轻捻碎。灰烬的触感细腻而轻盈,宛若九年前那个跪在父亲灵前、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少女的指尖。 隘口下方,伏兵开始溃退。韩仲平已死,江湖亡命之徒,以利相聚,利尽则散。残存的百余人向隘口两侧的山林中溃逃,禁军追入山林,刀兵之声渐渐远去。 沈修凌将御弓垂下,弓弦已被血污浸透,牛筋绞制的弦线吸饱了血,比上弦时粗了一圈。 他的手指从弓弦上移开,指腹上印着一道极深的勒痕——连射十二箭后弓弦嵌入皮肉而留。 他将弓轻轻搁在马鞍前桥上。目光越过漫山遍野的尸首与余烬,落在萧继业的背影上。 萧继业正从隘口上方策马而下,战马的蹄铁在岩石上踏出一串火星。面具上那个被刀刃碎片崩出的孔洞中,右眼望出来,与沈修凌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萧继业的战马从他身侧掠过,马蹄踏过一具伏兵尸首的背脊,将尸首的脊椎踏得粉碎。 牧欺尘驭马靠近沈修凌。两匹马的马头再次并排,他伸出手,将沈修凌垂在马鞍旁的那只手拉过来。 指腹上那道弓弦勒出的勒痕已由红转紫,边缘微微肿起,像一条被描了紫边的浅沟。 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叶昭仪配的金疮药膏,以指尖挑了少许,涂在那道勒痕上,匀匀抹开。药膏触肤即化,凉意沁入肌理。 沈修凌没有抽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萧继业远去的背影上,落在隘口顶端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巨岩上,落在巨岩上方那片被朔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天空上。 燕山隘口的朔风将最后一片灰烬卷起,送向南方。 池间冰缝边缘的薄冰被灰烬的微弱温度一触,融出一滴水珠。水珠沿着冰缝的内壁缓缓下滑,水面荡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待涟漪散尽,水面上映出一张脸——眉淡目细,颧骨微高,嘴角有两道极深的法令纹。 她在燃烧的青帷小车中,将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拔下来,握在掌心中。簪头的麒麟被火焰烧得通红,麒麟口中衔着的灵芝上,那行微雕小字在烈焰中变得滚烫。簪身从她的掌心一直烫到指骨,将掌纹与指纹一并烙成了麒麟回首的形状。 那片灰烬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漂过,那张脸便碎了。 承安二年十一月十七,秋狝回銮遇伏,德妃孙氏薨于燕山隘口,年二十又四。 她的尸首从青帷小车的残骸中被收敛出来时,右手五指蜷曲,掌心中握着一支烧熔变形的赤金簪子。簪头的麒麟已面目模糊,只有麒麟回首的姿势,还依稀可辨。 后来,收敛的宫人试图将簪子从她掌心中取出,却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指。那支簪子便与她一同入了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