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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刻得太小,烛光太暗,也没有人敢凑近德妃的发髻端详。 牧欺尘坐在沈修凌右侧,面前摆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杏花糕。羊肉他只吃了一片,杏花糕却吃了三块。 每一块糕的背面都没有刻字。他将糕翻过来看了,翻过去又看了,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 沈修凌以银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他碗中。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气,将宴席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下去了大半。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片羊肉。羊是白日围猎所获,剥皮、放血、开膛、炙烤,不过两个时辰。肉质尚带着将死未死的温度,咬下去时肉汁在齿间炸开,像咬破了一枚温热的果实。 在草原上时,猎到第一头黄羊,要将羊心剜出来,以银刀切成薄片,分给族中最尊贵的人。可汗猎到第一头黄羊时,羊心分给了他的长子。 他猎到第一头雪豹时,将豹心剜出来,双手捧到可汗面前。可汗没有接。那颗雪豹心在草原的朔风中渐渐冷却,从他指尖一直凉到骨髓。 他露出一抹苦笑,慢慢将那片羊肉吃完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沈修凌留了萧继业单独奏对。帐中只剩君臣二人,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单膝跪地。 萧继业将麒麟回首真印的搜查经过逐条禀报,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平稳。 沈修凌将真印从私匣中取出,搁在御案上。寿山石的印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脂光,印纽上那粒鸽血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他将印翻过来,印面上的六个字——“清君侧,诛萧氏”——被朱砂填得饱满,每一笔画的边缘都微微隆起,是钤盖时印泥从笔画两侧挤压出来形成的。 这方印最后一次钤盖,距今不超过五日。 “韩仲平可招了?”沈修凌问。 “招了。城南老宅地窖中搜出伏兵分布图、京城九门布防图、以及与萧氏旁支往来的书信十七封。信中以萧少夫人孙氏的名义,约期举事。”萧继业的声音顿了一顿,“目前孙氏已收押。” 沈修凌将真印放回私匣,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萧少夫人是你堂侄的妻室。萧氏旁支的事,朕交给你处置。”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收缩。交给他处置,便是要他以萧氏的手,斩萧氏的枝。 孙晚棠是德妃的胞妹,德妃是萧继业姑母太后的人,太后是萧氏的根。这根枝蔓从孙氏牵连到德妃,从德妃牵连到太后,从太后牵连到整座兰陵萧氏。 沈修凌就是要他亲手斩下去。 “臣,领旨。” 萧继业退出大帐时,朔风正从谷口灌入,将帐外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是玄色织金缎,旗角在风中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 他站在旗杆下,将面具摘下。擦痕处的油皮已磨破了,嫩红的真皮裸露在朔风中,被风一吹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仰起脸,让整张脸都暴露在风中。旧刀疤,十字新伤,擦痕。三处伤在朔风中发出细密的刺痛,如同三把冰刃在他的面骨上凿骨捣髓。 萧继业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走向了围场深处。 缀霞宫的青帷小车孤零零地停在营地最边缘,车帘依旧低垂,帘缝间透出一线惨淡的灯光。周姑姑坐在车辕上,怀中抱着一只楠木药箱。见他来,并未起身,只是将药箱往身侧挪了挪,让出一块车辕的空位。 萧继业皱了皱眉。他站在车帘外,与帘中之人隔着一层青布。 “孙晚棠收押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帘内人听得见,“韩仲平招供,举事书信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罪证确凿。” 帘内沉默了许久,德妃的声音才从帘内传出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她戒指里的东西,是本宫放的。”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德妃从帘内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净纤细,无名指上套着一只赤金嵌宝戒指——鸽血红,与孙晚棠那只一模一样。她将戒指从指上褪下,轻轻搁在车辕上。 “孙晚棠的戒指,是本宫让周姑姑换过的。她戴了三个月的那只,是本宫的。里头装的东西,不是你萧统领放的举事书信,而是本宫放的——废太子沈修齐的血书摹本。” 萧继业将戒指拿起来。鸽血红在月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戒面可以旋开,内里是中空的。 他将戒面旋回去,指腹摩挲着宝石的切面。切面棱角分明,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德妃的手已收回了帘内。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依旧很轻。 “孙晚棠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她在替萧氏做事,其实她在替本宫做事。韩仲平什么都知道。他以为他在替萧氏网罗废太子旧部,其实他网罗的每一个人,名单都在本宫手中。”车帘微微晃动,她在帘内换了一个坐姿,“秋狝围场之变,并非萧氏举事。是本宫替萧氏举的事。” 萧继业将戒指放回原处,手指暗自紧握。 他想起青狼坡顶上那个被他以断刀斩首的北狄千夫长。刀切入喉结时,千夫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着他面具上的缺口。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恐惧。 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也许那不是恐惧。也许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时,是比恐惧更深的、更冷的恍然。 德妃要的不单单是萧氏倒台。她要的是萧氏举事。萧氏举了事,太后便藏不住了。太后藏不住,天子便有理由将兰陵萧氏连根拔起。而孙晚棠——她的胞妹——正是这一局中必须被牺牲的那枚棋。她将孙晚棠嫁入萧氏旁支的那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刻。 “为什么?”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碾磨。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胞妹。为什么要等九年。” 帘内没回答。周姑姑怀中的楠木药箱已从右手换回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药箱的铜搭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萧继业便没有再问。他将那枚戒指从车辕上拿起来,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因为本宫姓孙。孙恪的孙。” 他脚步未停。 当夜四更,围场东北角响起一声弓弦崩断的脆响——是一张柘木弓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自己断裂。 那张弓是魏朝颜的弓,白日射完那头梅花鹿后便悬在营帐外的弓架上。弓弦是北狄牛筋绞制的,崩断时断口会炸成无数细小的纤维,在月光下竟如一蓬炸开的银色鬃毛。弓身从弓把处纵向裂开一道贯穿纹,纹路从弓梢一直延伸到弓把。 魏朝颜被这一声脆响惊醒,赤着脚冲出营帐。她站在营帐外,朔风将她的艳红寝衣吹得衣袍猎猎,赤足踩在霜冻的地面上,足底的温度将薄霜融成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蹙紧了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浓郁的不安。她望着围场深处——德妃的青帷小车,帘缝间的灯光已熄了。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回銮的车驾已整装待发。禁军列阵,旌旗猎猎,文武百官鱼贯登车。 萧继业行在队伍最前,目光越过长长的车驾队伍,落在队尾那辆青帷小车上。 车帘依旧低垂。德妃坐在帘后,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将乌发绾成一个简素的髻。簪头的麒麟口衔灵芝,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在晨光中一闪。 三尺之内,他看得清刀锋切入喉结时皮肤的纹理、筋膜的光泽、气管的软骨环。此刻他距那支簪子不过数丈,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孙恪之女,孙氏。” 萧继业将目光收回,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道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贯穿裂痕,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遍,裂口边缘已磨出圆钝的弧度。 他的拇指卡入裂口,感受着刀鞘内里那层鹿皮衬里的纹理——那是魏国忠送他的。青狼坡顶上,他的刀鞘被北狄千夫长的铁骨朵砸碎,魏国忠将自己的刀鞘从陌刀柄上卸下来,扔给了他。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镇北”。他魏国忠守的是魏氏的门楣,是北境的边关。那他萧继业守的是什么?他又能守住什么? 车驾启程。沈修凌一队车马行在最后面,车轮碾过霜冻的官道,发出沉郁的隆隆声。 牧欺尘乘着栗色大宛马行于御辇右侧,腰间悬着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他偏过头,望向身后那辆青帷小车。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帘缝间透出一线赤金色的微光。 午时,銮驾行至燕山隘口。两侧山壁如削,官道从隘口中穿过,仅容三车并行。山壁上悬着无数冰棱,被正午的日光一照,像千万把倒悬的剑。冰棱的尖端还滴着融水,一滴一滴落在官道上,将路面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萧继业忽然勒马。他的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望着隘口上方那片被冰棱覆盖的山壁。那片冰棱在滴水!可融水不该在正午倾泻——正午的日光虽烈,气温却不足以让冰棱大面积融化。除非冰棱是被什么东西从山壁上震落的。 他拔刀。断刀出鞘时,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被他的拇指卡住,发出一声崩响。与此同时,隘口两侧的山壁上,冰棱骤然被人以铁棍从上方撬落。冰棱之后,是伏兵! 第一批弩箭从山壁两侧的岩洞中射出。是军中制式的蹶张弩!弩臂以桑木与牛角复合而成,弦力百斤,百步内可洞穿重甲。箭镞竟是蘸了松脂与硫磺的火箭。 数十支火箭同时钉入车驾队列,御辇的楠木车厢最先燃烧。玄色织金缎的帐幔遇火即燃,火焰沿着金线的纹路蔓延,将五爪金龙一寸一寸吞没。 萧继业的战马已向隘口上方的岩洞冲去。断刀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背磕飞第一支射向他面门的弩箭,刀锋横掠,切入岩洞口一名弩手的咽喉。 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切入气管软骨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弩手的身体从岩洞口栽落,坠入下方燃烧的车队中,砸起一片火星。 第二名弩手、第三名弩手从相邻的岩洞中探出身来。萧继业以膝驭马,战马在陡峭的山壁上腾挪跳跃,马蹄铁在岩石上踏出一串火星。 他的断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落在弩手探出岩洞的手腕上。断口锯齿咬住腕骨,一拉一拽,腕骨便从关节处脱臼,弩机从手中脱落,与断手一同坠入火海。 隘口下方,禁军已与伏兵短兵相接。伏兵约莫五百人,皆着黑衣,面蒙黑巾,手中的兵器驳杂不纯——有雁翎刀,有斩马刀,有钩镰枪,甚至有农人用来刈草的长柄镰刀。 这些并非军中人,而是江湖亡命之徒。他们不结阵,不列队,三五成群地楔入禁军队列的空隙,以命换命。 一个使斩马刀的伏兵被禁军长矛捅穿腹部,肠子从伤口涌出来,挂在矛杆上。他双手握住矛杆,将长矛从自己腹腔中拔出来,连带着将自己的肠子也一并拽出。血与肠子泼了那禁军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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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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