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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赏的桂花糕。”秋月将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糕点,金黄莹润,桂香扑鼻,“美人可要尝尝?” 牧欺尘瞥了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绵软,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确实比草原上的干酪好吃得多。他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吃到第三块时,他忽然停住了。 “秋月。” “奴婢在。” “你说——”他顿了顿,竹签在蝎子罐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秋月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道:“陛下……大约是惦念美人吧。” “惦念?”牧欺尘嗤笑一声,将竹签往罐中一丢,“上回他走的时候说‘明日朕再来’,结果连着两日不见人影。这便是他的惦念?”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话里的酸味,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秋月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跟在这位主子身边不过数日,却已摸清了他的脾性——嘴上说得越是不屑,心里便越是上心。 这两日陛下未曾露面,牧美人面上不显,可每日傍晚都会在窗边多坐一会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宫门的方向瞟。这些秋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说破罢了。 “去把我的蝎子喂了。”牧欺尘跳下榻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今晚有好戏。” 秋月心头一跳:“美人要做什么?” 牧欺尘回过头来,眸子里盛着将落未落的夕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笑容像极了草原上的小狼崽子盯上猎物时的神情——既张扬,又危险。 “他上回赢了我,我认。”他慢悠悠地道,“但这长乐宫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总得让我扳回一局。” 酉时末,沈修凌踏入了长乐宫。 今夜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系一条墨玉鞶带,通身清隽冷肃。 暮色四合,宫人们已点了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牧欺尘站在正殿门前迎他,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面上挂着一种秋月看了都觉得不对劲的乖巧笑容。 “陛下来了。”他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三分。 沈修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跨入了殿中。 晚膳依旧设在东暖阁。菜肴比上回丰盛了些,除却北地风味的炙肉,还添了几道江南的时令菜——蟹黄豆腐、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 牧欺尘也不客气,坐下便吃,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沈修凌说着话。 “陛下这两日很忙?”他夹了一块蟹黄豆腐,状似无意地问。 “西北来了军报。”沈修凌言简意赅,“朕与兵部议了两日。” 牧欺尘“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菜。筷子在碗中拨弄了两下,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 原来不是故意不来。 他飞快地将那抹弧度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那陛下今晚怎么得闲了?” 沈修凌抬眸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有一丝疑虑一闪而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夹了一箸鲈鱼,细细剔去鱼刺,放到了牧欺尘碗中。 牧欺尘瞪着碗里那块白生生的鱼肉,耳尖又开始发热了。 “我自己有手。”他嘟囔道。 “嗯。”沈修凌应了一声,却并不接话,只是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上回安静许多。却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恰如这深秋湖面,表面上波澜不起,底下却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膳后,宫人撤下碗筷,奉上茶水。牧欺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状似不经意般:“陛下,时候不早了,可要歇息?” 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牧欺尘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却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甚至还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沈修凌眼中,像极了狐狸偷鸡前的表情。 “好。”沈修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牧欺尘在前引路,穿过回廊,往后殿寝殿走去。一路之上,他脚步轻快,甚至还哼起了一支北狄的小调,曲调悠扬而苍凉,在夜色中飘荡开去,与桂花的香气缠绕在一处。 沈修凌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那支陌生的曲子,目光落在少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尾上。夜色中,那头发尾像一匹浅色的缎子,在灯火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寝殿的门被推开。 殿中已掌了灯,烛火在纱罩中跳动,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紫檀木的龙床垂着月白色的帐幔,床上铺着秋香色的锦褥,枕衾齐整,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牧欺尘站在门边,侧身让沈修凌先进。待沈修凌踏入殿中,他便悄悄退后半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冲廊下的秋月比了个手势。 秋月面色煞白,几欲晕厥,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修凌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龙床上。 锦褥之上,帐幔之间,赫然趴着三只乌黑油亮的蝎子。烛光下,它们的尾螯高高翘起,泛着冷冷的幽光,正悠闲地在锦褥上爬来爬去,留下一道道细碎的足迹。 沈修凌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只蝎子,神色未变,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身后传来牧欺尘压低了却压不住得意的声音:“陛下怎么不往前走了?那是我养了三日的蝎子,可乖了。我叫它们往东它们便往东,叫它们往西便往西。陛下若是怕了,今晚便——” 话未说完,沈修凌已抬脚向龙床走去。 牧欺尘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沈修凌走到床边,俯身,伸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便捏住了一只蝎子的尾腹交界之处。 他将那只蝎子举到烛光下看了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琉璃罐前,将它放了进去。 第二只。第三只。 动作从容,手法娴熟,仿佛他捏的不是令人生畏的毒虫,而是三片飘落的树叶。 牧欺尘看得目瞪口呆。 待三只蝎子悉数归罐,沈修凌将琉璃罐的盖子扣紧,转过身来,看向牧欺尘。 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看不出喜怒。 “北狄的蝎子,蜇人前会翘尾三次。”他的声音淡淡的,“朕方才捏的位置,恰好能让它翘不起来。” 牧欺尘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先帝在时,曾有一位西域来的贡使献过几只。朕养过。” 牧欺尘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精心策划了两日的“蝎子阵”,本想着就算吓不到沈修凌,至少也能让他露出一丝慌乱,自己便算扳回一城。谁知这人非但不怕,反而比他还会对付蝎子。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挫败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陛下什么都会,什么都见过,那还来找我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太像撒娇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沈修凌没有说话。 他走到牧欺尘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牧欺尘不肯与他对视,把脸别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抹倔强的弧度勾勒得分明。 沈修凌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很轻,只是将他的脸轻轻掰过来,让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牧欺尘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便也不再动了,只是垂着眼帘,不肯看他。 “朕养过蝎子,”沈修凌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牧欺尘从未听过的宠溺语调,“但朕却没养过你这样的。” 牧欺尘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撞进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烛光在那双眸子的深处跳动,像冬夜旷野上孤独燃烧的篝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去。 “你这样的,”沈修凌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颌线,力道轻缓,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朕没见过。也无处去学如何对付。” 牧欺尘的呼吸一滞。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擂动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说一句尖刻的话把这暧昧的气氛戳破,或者像往常那样扬起下巴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修凌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一旁的衣架,取下外袍披上。 “这几只蝎子,养得不错。”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明日朕让人送几只西域的来,比北狄的毒些,你养着玩玩。” 说罢,他向殿外走去。 牧欺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殿门。烛光将那道鸦青色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沈修凌。” 他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天子的名讳。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齐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沈修凌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 “明天,”牧欺尘站在满室烛光之中,垂着头,声音却有些发紧,“明天你还来用膳吗?” 沈修凌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开口。 “来。” 这字轻得像夜风拂过檐下的铁马。 他很快离开,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 牧欺尘在殿中站了很久。 秋月战战兢兢地进来收拾,却见他家主子忽然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美人!”秋月大惊,慌忙上前,“可是哪里不舒服?” 牧欺尘没有抬头。过了许久,才从膝盖的缝隙间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秋月。” “奴婢在。” “我完了。” 秋月一头雾水:“什么完了?” 牧欺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尖在烛光下红得几乎透明。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将桂花的香气送入殿中。那三只蝎子在琉璃罐中窸窸窣窣地爬动着,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长乐宫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更晚了些。
第6章 椒房殿蝎阵戏君王,御花园猫鼠初交锋(下) 却说牧欺尘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许久,直到秋月战战兢兢地端了一盏安神茶来,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烛光下,他眼角尚存一抹未曾褪尽的薄红,琥珀色的眸子却被水光洗得愈发明亮,像雨后草原上倒映着天光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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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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