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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下了朝,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淡淡的,“便过来看看。” 牧欺尘不信。 下了朝便过来看看。这话说得随意,可细细一想——从乾元殿到长乐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他说“没什么事”,却走了这么远的路。 “有什么好看的。”牧欺尘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又没少块肉。” 沈修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牧欺尘肩头——那里沾着一片枯黄的柳叶,大约是方才从柳树下经过时落上的。 他伸手,将那片柳叶轻轻拈去。 指尖拂过牧欺尘肩头的衣料,牧欺尘整个人僵了一瞬。 “去御花园了?”沈修凌问。 “嗯。”牧欺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闷得慌,随便走走。” “可碰见谁了?” 牧欺尘的眼珠子转了转:“碰见了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聊了几句。” 沈修凌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问聊了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魏氏是将门之女,性情刚硬,嘴上不饶人。若她说了什么——” “她能说什么?”牧欺尘扬起下巴,神情狡黠又张扬,“陛下也太小看我了。草原上的狼崽子,还怕一只家猫不成?”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沈修凌却捕捉到了那个称呼——“家猫”。 将当朝贵妃比作猫。若被御史听见,怕是又要多一道弹劾的折子。 但沈修凌只是看着他,并未出言责罚。 “你方才跟魏氏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牧欺尘的笑容一僵。 “没……没说什么。”他的目光开始飘忽,“就是聊聊马,聊聊胭脂水粉什么的。” 沈修凌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牧欺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终于绷不住了,嘟囔道:“我就是告诉她,镇北军的马蹄子软,跑山路容易瘸,让她提醒她爹多备几副马蹄铁。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沈修凌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盯着牧欺尘,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如何知道镇北军的马有问题?” 牧欺尘耸了耸肩:“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北狄马是什么秉性,我自是最清楚不过。那日在朝堂上,我听兵部的人说起镇北军换防的事,便猜到了几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修凌却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些话,你为何与她说?” 牧欺尘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说便说了。”他老老实实地说,“大概是看她不顺眼,想吓唬她一下。又大概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含混,“她说了些不好听的,我本来想怼回去的。可后来看着她那个样子,又觉得……” 他没有说完。 沈修凌替他说了:“又觉得她也不过是个被困在这宫墙里的人。”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很是惊讶。 沈修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动作又轻又短暂,不过一触便收回了。可牧欺尘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从头顶到脚尖都麻了一遭。 “进去吧。”沈修凌转身向宫门走去,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朕让人带了西域的葡萄来。你尝尝。” 牧欺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跨入宫门。 晨光将那道身影笼在一片金色之中,衣袂被秋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石榴树的影子婆娑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他肩头。 牧欺尘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第7章 贵妃怀妒构陷贡子,美人桀骜反唇相讥(上) 牧欺尘自御花园与魏贵妃交锋之后,连着数日风平浪静。 沈修凌依旧是每日傍晚来长乐宫用膳,有时批折子批得晚了,便遣何安来传话说不来了,第二日却必定补上一顿午膳,仿佛欠了什么债似的,一分一毫都要还清。 牧欺尘嘴上说着“陛下爱来不来,谁稀罕”,可每到傍晚时分,眼风便不自觉地往宫门方向飘。秋月看在眼里,只是抿嘴偷笑,从不戳破。 那西域来的蝎子也已送到,比北狄的果然毒得多,通体赤红如玛瑙,尾螯乌黑发亮。 牧欺尘得了新鲜玩物,连着两日窝在寝殿中逗弄,连御花园都不去了。 沈修凌来用膳时,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人看蝎子蜕皮,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西域蝎与北狄蝎的分别——西域蝎毒性虽烈,性情却懒怠,不如北狄蝎机敏好斗。 沈修凌也不打断,只是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落在说话之人的眉眼上。 这般日子过了五六日,牧欺尘几乎要以为后宫的日子也不过如此——虽有魏贵妃那等不省心的角色,但只要她不来找事,自己便也懒得理会。 横竖有沈修凌每日来吃饭说话,有秋月在旁照料起居,有那几只蝎子可供消遣,比起北狄王庭中明枪暗箭的日子,倒还安逸几分。 然而这后宫,却从来不是安逸的地方。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阙之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牧欺尘午睡方醒,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把玩那只琉璃蝎罐,忽听得宫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似寻常宫人走动的步调。 秋月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往门外探看。尚未走到门边,便见何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手中的拂尘都拿反了。 “牧美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大事了!” 牧欺尘眉头微蹙,将琉璃罐搁在案上,坐直了身子:“起来说话。什么事慌成这样?” 何安却不敢起来,只是跪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带了人,往长乐宫来了。说……说是奉了太后懿旨,要搜宫。” “搜宫?”牧欺尘眉梢一挑,眸子微微眯起,“搜什么?” 何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贵妃娘娘说,长乐宫中藏有巫蛊之物,是……是用来咒诅太后的。” 此言一出,秋月手中的绣绷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的脸色比何安还要白上三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这……这从何说起!长乐宫哪里来的巫蛊之物!” 牧欺尘却没有慌。 他慢慢靠回引枕上,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微微发苦,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巫蛊。太后。 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翻搅了一圈,便已拼凑出了七八分真相。 太后萧氏,先帝的继后,沈修凌的庶母。这位太后与当今天子并非亲生母子,先帝在时便不甚亲近。 沈修凌登基之后,太后迁居寿康宫,表面上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实则手伸得比谁都长。 牧欺尘入宫之初便听秋月提过一嘴——太后不喜欢陛下亲近任何人,尤其不喜欢陛下亲近后宫中人。 如今陛下日日往长乐宫跑,太后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而魏贵妃,不过是一把被人借来杀人的刀罢了。 牧欺尘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袍子,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上,衬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整个人显出几分清冷单薄。 可当他抬起眼来时,那双眸子里却燃着一簇幽冷的光,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草原上狼群的眼睛。 “让他们搜。”他理了理衣袖,浑不在意,“秋月,去把宫门打开。” “美人!”秋月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若是让他们搜出什么来——” “搜不出来,自然就消停了。”牧欺尘唇角微勾,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若是搜出什么来——那便是有人往长乐宫里放了东西。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宫门外已传来魏贵妃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淬了毒的银针:“长乐宫的人听着!本宫奉太后娘娘懿旨,搜查巫蛊厌胜之物。谁敢阻拦,以同谋论处!” 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 牧欺尘走到殿门处,举目望去,只见魏贵妃一身绛紫色织金鸾凤纹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嵌宝凤冠,通身的气派比那日御花园中更盛了几分。 她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内廷侍卫,个个腰佩长刀,面色肃杀。淑妃冯氏跟在魏贵妃身侧,手中捏着一方帕子,面上带着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再往后看——牧欺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侍卫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色内监总管服色,腰间系着一条明黄绦子。 他垂手立在廊下,眉眼低垂,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牧欺尘分明感觉到,那些侍卫虽然明面上跟着魏贵妃,眼风却时不时往那人身上飘。 那是寿康宫的人。 牧欺尘心中有数了。 魏贵妃踏入院中,目光扫过站在殿门处的牧欺尘,唇角浮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她扬了扬手中的懿旨,声音清亮得满院皆闻:“牧美人,有人向太后娘娘举发,说长乐宫中藏有巫蛊之物,用以咒诅太后凤体。本宫奉懿旨前来搜查,美人不会阻拦吧?” 牧欺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神色懒散得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他歪了歪头,视线从魏贵妃身上慢慢移到淑妃身上,又从淑妃身上移到那个靛蓝袍子的太监身上,最后才收回来,落在魏贵妃脸上。 “搜吧。”他淡定吐出两个字。 魏贵妃显然没有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怔,旋即冷笑一声,挥手道:“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侍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涌入殿中。 秋月站在廊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她看着那些侍卫翻箱倒柜,将衣箱中的衣物尽数扯出抛在地上,书架上的书册哗啦啦扫落,妆台上的脂粉奁盒尽数掀开,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般。 这些都是她一件一件替牧美人收拾好的,如今却被人像搜捡贼赃一般扔得满地狼藉。 牧欺尘却只是靠在门框上,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还有闲心伸手逗了逗廊下笼中的一只画眉鸟,指尖在笼条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画眉便啁啾叫了几声。 魏贵妃站在院中,看着牧欺尘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了。她咬紧了后槽牙,手中的懿旨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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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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