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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寝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秋月的脸色刷地白了。 魏贵妃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是猎人终于听见了猎物落入陷阱的声响。 她快步向寝殿走去,淑妃紧随其后。那个靛蓝袍子的太监依旧垂手立在廊下,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一条毒蛇吐了吐信子。 牧欺尘放下逗鸟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抬头望了望天色。铅云压得更低了,隐隐有雷声从天际滚过,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擂动战鼓。 秋风骤起,吹得院中石榴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又被风卷起,不知吹向何处。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这才抬脚向寝殿走去。 寝殿中已是一片狼藉。被褥被掀翻在地,衣箱敞着口,妆台上的物件滚落一地。 一个侍卫跪在地上,手中高高捧着一只朱漆木匣,匣盖已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什—— 一个白绢扎成的人偶,约莫巴掌大小,身上插满了银针。人偶胸前贴着一张黄纸,纸上以朱砂写着生辰八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潦草,却依稀可辨。 魏贵妃接过木匣,看了一眼,面上露出一种掺杂着惊骇与义愤的神情,转身将匣中的物什展示给众人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巫蛊厌胜!证据确凿!牧欺尘,你还有何话说!” 院中一片死寂。 秋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贵妃娘娘!这是陷害!长乐宫中从未有过这种东西!美人日日与奴婢们在一处,从未做过什么巫蛊之事——” “贱婢住口!”魏贵妃厉声喝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她转向牧欺尘,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这些日子积压在胸口的嫉恨与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口子。 她盯着牧欺尘,一字一顿地道:“牧欺尘,你以巫蛊之术咒诅太后,罪大恶极。本宫奉懿旨拿你,你有什么话,到寿康宫去跟太后说吧!” 牧欺尘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月白色的袍角被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动。 他看着魏贵妃手中那只插满银针的人偶,看看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看看满院侍卫如临大敌的神情,又看看淑妃眼中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旋即大笑。 那笑声清朗朗的,像是草原上的风掠过白桦林,带着说不出的恣意与疏狂。他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魏贵妃,”他收起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拿着这么个破布娃娃来栽赃我,是觉得我牧欺尘的脑子,跟你的脑子一样不值钱吗?” 魏贵妃的脸色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牧欺尘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从魏贵妃手中拿过那只木匣——魏贵妃一时不防,竟被他轻巧地夺了过去。 他将那人偶拈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仿佛是在看一件粗制滥造的赝品。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教一个蒙童识字,“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先太后的,并非属于当今太后。” 满院哗然。 魏贵妃的瞳孔猛地收缩,劈手夺回那张黄纸,低头细看。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先太后是陛下的生母,薨于陛下八岁那年。”牧欺尘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在北狄时便听人说过,先太后是陛下心中最不能触碰的痛处。我牧欺尘便是再蠢,也不会拿先太后的生辰来行巫蛊之术——除非我想让陛下恨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魏贵妃身上移开,扫过淑妃,扫过满院的侍卫,最后落在廊下那个靛蓝袍子的太监身上。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这白绢是江南织造今年的新样,名叫‘霜雪绫’。我入宫不过半月,一应衣物用度都是内务府拨的,从未见过这种料子。秋月,你把长乐宫的账册拿来,让贵妃娘娘好好对对。” 秋月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取账册。 魏贵妃握着那张黄纸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牧欺尘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把刀收起刀鞘上镶嵌的宝石,露出底下的寒刃。 他上前一步,逼近魏贵妃,眼睛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我牧欺尘要对付一个人,从来不用这些阴沟里的把戏。”他冷声道,“我若想害谁,会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告诉她——是我要你的命。” 魏贵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她的脊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她头上的赤金凤钗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细碎的珠玉碰撞声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电光将院中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打在青石地面上,打在一片狼藉的衣箱与书册上。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大雨滂沱中,一道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从宫门处传来—— “陛下驾到——” 满院的人齐齐变色。 魏贵妃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雨幕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大步向寝殿走来。 那人没有撑伞,雨水浇透了他的龙袍,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划过冷峻的面庞,在下颌汇成一线,滴落在积水的地面上。 他的身后跟着何安,再往后,是凤仪宫的总管太监。 沈修凌踏入殿中,浑身湿透,周身却挟着一股比这秋雨更冷冽的气息。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掠过魏贵妃手中的人偶,掠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秋月,最后落在牧欺尘身上。 牧欺尘站在寝殿中央,月白色的袍子被从窗外飘入的雨水洇湿了半边,长发披散,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方才与魏贵妃对峙时的锋芒不知何时已收敛了起来,此刻站在那里,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两厢相撞。 沈修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外袍,大步走过去,披在了牧欺尘肩上。 龙涎香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气息,将牧欺尘整个人笼住。那件白色外袍湿了大半,披在身上并不暖和,可牧欺尘却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谁许你搜宫的?”沈修凌转过身来,面向魏贵妃。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低沉几分。可就是这不高不低的声音,让殿中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魏贵妃的嘴唇哆嗦着,举起手中的懿旨:“回陛下,臣妾……臣妾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 “太后的懿旨?”沈修凌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拿来。” 魏贵妃双手将懿旨呈上。 沈修凌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将懿旨随手往地上一掷。 那卷明黄色的绫锦落在地上,被从门外灌入的雨水浸透,上面的墨迹渐渐洇开,模糊成一团。 魏贵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淑妃也跟着跪下,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满院的侍卫齐齐跪倒,兵甲碰撞之声与雨声交织在一处。 “魏氏朝颜。”沈修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凌,“朕问你,方才牧美人说的第一点——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是谁的?” 魏贵妃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沈修凌微微俯身,目光如刀,“你拿着太后的懿旨来搜宫,却连要搜的证据是什么都不知道?” 魏贵妃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与雨水混在一处。 沈修凌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视线在那个靛蓝袍子的太监身上停了一瞬。那太监依旧垂着眼帘,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来人。”沈修凌的声音淡淡的,“将魏贵妃送回长宁宫,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 “淑妃冯氏,禁足两月。” “今日随行侍卫,各杖二十。” 他每说一句,跪着的人便伏得更低一分。待他说完,院中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雨声哗哗作响。 “至于这个——”沈修凌俯身,从地上拾起那只插满银针的人偶。 他将人偶翻过来,看着那张已被雨水浸湿的黄纸,上面隐隐看得出那行歪歪扭扭的朱砂字迹。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张黄纸在他指间皱成一团,朱砂被雨水洇开,像一滩淡红色的血。 “这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牧欺尘能够听见,“是朕,生母的生辰。” 牧欺尘心头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是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沈修凌将那人偶收入袖中,转过身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冷峻的侧脸滑下。 他看着牧欺尘,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痛楚,有被触及逆鳞后的阴沉,还有一种牧欺尘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跟朕走。”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拉起牧欺尘的手腕,大步向殿外走去。 牧欺尘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庭院,穿过跪了满地的侍卫与宫人,穿过雨幕织成的水帘。 雨水浇在他身上,又被那件龙袍微微挡住。他低头看着沈修凌握在他腕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他却觉得,腕上被握住的那一圈皮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身后,长乐宫在雨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第8章 贵妃怀妒构陷贡子,美人桀骜反唇相讥(下) 沈修凌拽着牧欺尘,一路穿过重重宫阙,雨水兜头浇下,将两人的衣袍淋得通透。 廊下当值的宫人远远望见天子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地大步走来,一个个吓得匍匐在地,屏息凝神。 牧欺尘被他攥着手腕,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前路,只凭着腕上那只手的牵引向前走。 身上那件龙袍披在他肩上,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压着,却奇异地让他觉出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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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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