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这份四角账的最后一角不是钱,而是人。 三月廿三,怒江水位退到了可以渡筏的位置。申屠雄的两千步卒在对岸东岸与孟昭武从鹰愁峡搬来的青狼账册碰了头。 账册是以北狄文与汉文双语记录的,用的还是草原上的桑皮纸,墨迹因南疆潮气已洇得有些模糊。 这账册中详细记载了青狼王帐去岁以来拨给南疆各峒的银两、货物、兵器清单,以及各峒与青狼往来的密使姓名、时日、联络方式。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页上记录着一笔用朱砂特别标注的款项:承安三年正月初七,拨与刀氏白银两万两,注文是一行汉文小字——“此款为朝廷追查断肠砂事,刀氏闭矿之资。” 牧欺尘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狼毫笔蘸了朱砂,在那一行“闭矿之资”的汉文注脚旁画了一道笔直的杠。 朝廷追查断肠砂一事,始自大理寺勘验韩绰治水图暗记,而韩绰露头的时日是腊月廿七。青狼在正月初七便拨出了闭矿专款,前后只隔十日。 这意味着这个为断肠砂毒链绸缪了数年的敌人,在京城耳目之密、反应之快超乎之前预估。 他在南疆布下刀承矩这条明线,还布下了一张以商队为掩护的暗线。那批伪装成商队的密使从西夏借道穿行,已在南疆境内潜伏。 南疆十余峒寨中不知有多少峒寨的青壮已在重金收买下成了青狼的暗哨,不知道有多少条看似与刀氏无关的羊肠小道,已暗中被画上了通往草原的箭头。 萧继业将那页账册从牧欺尘手中接过去用断刀的刀背将它压在石案上。 他说道:“青狼的人不在莽氏峒寨,不在段氏渡口,也不在茶氏山脊,高黎贡山以西还有一个从未在矿权章程上签字画押的峒寨——木氏。 那木氏的峒主叫木雅,是个不到双十的女子,去岁刀承矩举事时她既未附逆也未响应朝廷,只将寨门一关谢绝所有来使。南疆都司的斥候回报说她寨中有数十名形迹可疑的外乡人,衣着与口音皆非南疆本地。” 牧欺尘微微蹙起眉,起身走到土台边缘望着高黎贡山方向——那是一片被云雾笼罩的苍莽山脊,山脊背后便是木氏的峒寨。 他沉默片刻,叫来申屠雄,命其遣一个通晓南疆土话的老文吏持矿权章程誊本及茶玉昆、段七姑、莽阿大三人联名的邀请函走一趟木氏峒寨。 章程上分给木氏的份额暂空着,邀请函末尾写了几句话—— “木氏若肯出峒共管矿权,章程上便会有木氏的名字。木氏若不肯,月亮坪的矿脉从高黎贡山脚下穿过木氏峒寨地底,木氏世代居住的土地便是矿权的天然持股。朝廷不夺各峒祖地,但青狼在木氏寨中藏兵,木雅姑娘可知此事的代价。” 三月廿四,木雅的回信到了,来人正是木雅本人。 她只带了两名侍女,赤足穿着一双已被泥泞染黑的草鞋,背上背着一只藤编药篓,篓中是以银丝草编成的药囊。 她将药囊双手放在石案上,声音清冽如山泉,说得不卑不亢。 “青狼的人确实来过木氏峒寨,其中一个领头的是半个瞎子,左眼以皮罩遮着,叫兀赤。去岁冬天带着二十多人以商队之名借宿,之后便未见得离开,每日只在峒寨后山采摘一种开着白花的毒草。 木氏全峒不过数百人,青壮不过百余,打不过他们,也不敢声张,只能将寨门关了以避祸。这药囊里的银丝草便是从后山那片毒草丛中偷采来的。” 牧欺尘将药囊打开,银丝草细长如银针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与月亮崖上采的那批一模一样。 他问那个瞎了左眼的人眼下在何处。 木雅回说:“此人还在木氏峒寨,昨儿还在后山采毒草,说要把毒草晒干了磨成粉。我走时让族人在寨中水井旁日夜轮守,不许那些人靠近井水。” 牧欺尘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出兵的意思,而是将木雅让到石案旁坐下,将矿权章程翻开,把木氏的那一栏指给她看——“木氏,份额待定。” 他说道:“木氏世代守护高黎贡山,若此次能带路抄了青狼在南疆的最后一个暗哨,木氏便可得矿权一成并获南疆守备营后哨哨长之职。这个哨长不比武,可由你自己指派寨中勇士担任。” 木雅低头看着章程上那片用炭笔留出的空白栏,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泛起极淡的琥珀色,竟与牧欺尘的眸子在暮色中几乎重叠。 “木氏不要矿权。木氏只要那些外乡人离开我们的山。” 牧欺尘道:“章程上写上木氏的名字,那些外乡人才永远不会再回来。” 木雅闻言从藤编药篓中取出一张用树皮纸绘制的山势图,图上标注了木氏峒寨后山的地形、水源、以及那个人每天采毒的路径。 当夜,萧继业率三百陌刀手与木雅的向导队从一条她自幼攀爬的密道悄悄摸进了峒寨后山。 这姑娘不但是寨主,更是一个从小在高黎贡山上赤足奔跑的山女,对后山识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此一行人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在黑暗中皆以手扶住前人肩膀无声行进,脚下是仅容一只草鞋踏足的岩缝,头顶便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黎明前他们便已将那座隐藏在毒草丛中的木屋团团围住。 萧继业第一个破门而入。 木屋中空无一人,火塘中的炭火尚有余温,桌上摊着一张以炭笔画了一半的南疆地形图,图上的高黎贡山被以密密麻麻的细线标注着各峒水源位置。 水源图。那个人要的不是银丝草,他在找各峒的水源,以在水中投毒! 桌上另有一封信,信是青狼的亲笔,墨迹尚新,只有一行字——“事若不济,速返王庭。”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匹回首的青狼。 萧继业将那封信用油纸裹好塞入怀中。他留下两百人封锁后山,自己率队和木雅返回月亮坪。 牧欺尘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在青狼回首那个图案的狼眼位置轻轻点了一点。那狼眼是用针尖蘸了朱砂点就的,朱砂渗入桑皮纸纤维,像一枚嵌在纸中的血珠。 “青狼的左眼是被贺兰铮射瞎的,此人的左眼也识不得物,难道……” 牧欺尘揉了揉眉心。 “如果此人不是青狼本人,那么他就是替青狼在南疆各峒采药辨毒的人。木氏水井旁守得好,他便在后山采毒草自熬,想以毒草汁混入银丝草生长区污染矿脉。 若银丝草被毒草汁污染,我的解药便断了。他在南疆潜伏了整个冬天,等的就是朝廷派人来取银丝草被他一并毒杀,果真以毒养毒。” 牧欺尘将信放在桌上,对木雅说:“木氏的水源守得好,但高黎贡山不止木氏一处水源。此人的左眼虽瞎,右眼还在,他的毒草汁还在,人还未抓住,是向南逃了。” 萧继业当即点了五十骑循兀赤逃跑的方向追下去。他不担心兀赤跑得快,他已在茶玉昆的峒寨与段七姑的渡口都留了暗哨,向南逃只能是往莽氏峒寨方向。 而莽占雄已将青狼的三千两贿银与通行权信一并上交,莽阿大已将过山刀押在章程上,如今的莽氏不是青狼的暗哨,而是他的口袋。 黎明前,月亮坪矿洞外的篝火仍烧得旺,土台上那一行以刀尖刻入泥土的线被夜风拂过,将一些沙粒吹进沟痕填平了少许。 怒江的水位还在退,那个在黑暗中向南方奔跑的瞎子,正跑向口袋的袋底。
第61章 龙颜焦灼迎得人归,相拥无言泪染衣襟(上) 三月廿五,莽氏峒寨。 萧继业的追兵在莽氏猎场边缘截住了兀赤。发现他时这个瞎子正蹲在一道山溪旁,以右手掬水送入口中,左手的五指已被毒草汁染成乌紫色,指尖溃烂见骨。 他听见马蹄声逼近并未逃跑,只是将手中那只装满了毒草汁的竹筒缓缓倾倒,看着乌黑的汁液流入溪水中被湍流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萧继业翻身下马时竹筒已空,兀赤将那竹筒掷入溪中仰起头来,那只以皮罩遮住的左眼窝深深凹陷,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一粒被炭火烘得通红的铁珠。 “青狼师父命我问萧统领一句话。”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青狼坡砍倒狼头大纛时,刀断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继业将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拔刀。“想的是刀断了,还有拳头。” 兀赤听罢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不休,惊起一群栖息在毒草丛中的黑鸦。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羊皮纸写就的信,信口用青狼回首的火漆封缄,将信平平举起。 “青狼师父说,你若杀了我,这封信便由你带回京城呈给天子。你若放了我,这封信便由我带回草原呈给可汗。两条路,你来选。” 萧继业未应。他将信从兀赤手中取走,抬手使断刀刀背在兀赤后颈轻轻一击。兀赤昏厥过去,被两名陌刀手上前来架上了马背。 当日下午,兀赤被押至月亮坪矿洞。牧欺尘正服下所剩的最后一碗银丝草汤,将那碗搁在石案上,拿袖口轻轻蹭去唇角药渍。 胡太医在他对面坐着,手指还搭在他脉门上,细细诊了半晌,面上那层紧绷了半月的愁纹终于松动了些。 他将那管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牛角药瓶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石案上,瓶中剩余的红藤粉已用尽,空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邪毒已尽,脉象从容和缓。牧美人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牧欺尘缓缓点了点头,将石案上那只空了的牛角药瓶拿起来,指尖在瓶身上轻轻蹭过。 这只药瓶跟了胡太医大半辈子,里头装过救命的药粉也装过替他吊命的苏合香丸,此刻这空了的瓶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轻。 他将空瓶还给胡太医,胡太医摆了摆手,说不必还了,这只药瓶跟了他大半辈子,也救过不少人,如今就送给他留个念想。牧欺尘便没有拒绝,将空瓶收入怀中。 兀赤被押入矿洞深处的一间石室,被铁链锁住手脚。牧欺尘将那封以青狼火漆封口的信拆开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信中内容是青狼亲笔以畏兀儿体与汉文双语写成——这畏兀儿体是写给可汗的,汉文便是写给沈修凌的。 给可汗的那半页牧欺尘读得很快,瞳孔微微收缩。青狼在信中对可汗道,南疆的断肠砂矿脉已废,但布局已成,请可汗速攻朔州;大衍的粮仓中掺了毒的矿粉尚未全部起出,只需一场战事便能将大衍的国库拖垮。 给沈修凌的那半页写得更短,只有寥寥数行。青狼说,他从未离开草原,但他的手能伸到的地方比任何人的刀都远。断肠砂这条毒链虽断,可大衍的朝堂上还有他埋下的另一条线,那条线的名字叫“人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