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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欺尘养了数日,————那处撕裂伤已结了薄痂,胡太医说再过三两日便可下地走动,只叮嘱月内不得骑马拉弓。 他躺得筋骨都要生锈,又不能去工部核账,便将四角账的誊本摊了满床,拿朱笔逐条勾对南疆矿权章程中各峒份额分配的细目。 沈修凌下朝过来时便看见一个裹着薄被的人歪在引枕上,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握着朱笔,嘴里还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糕点。 “太医说静养。”沈修凌把糕点从他嘴里抽走。 牧欺尘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红点,抬头瞪他:“我在静养!” 沈修凌面不改色将那半块糕塞进自己口中,又把他手中的朱笔也抽走搁在笔架上,随即把账册合拢放到炕桌最远处。 牧欺尘手里空了,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沈修凌便在床沿坐下,隔着一层薄被用掌心覆在他后腰上缓缓按揉。 “还疼吗?” 牧欺尘的耳尖开始泛红,含含混混地说早就不疼了。沈修凌没有点破,默默将掌心又搓热了些,继续揉。 午膳后何安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想请牧美人得闲时去凤仪宫坐坐,娘娘新制了几样蜜饯,是拿高黎贡山送来的野蜂蜜渍的,口感不错。 沈修凌将何安打发走,替牧欺尘将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这件外袍是尚衣局新制的,月白色暗云纹,领口未镶风毛,轻薄透气,正合暮春时令穿着。 牧欺尘伸手去接,沈修凌却没有递给他,将袍子抖开等他伸手。 “陛下怎得伺候起我来了?” “朕哪次没伺候你?” 牧欺尘暗笑,只好站起来将手臂伸进袖中,由着沈修凌替他系腰带。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个端端正正的结扣,又抬头看了看沈修凌。 “本王子只知道陛下解扣子熟练得很,这系扣子也这般端正?” 沈修凌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凑近些道:“解下了就要系上,练多了罢。” 牧欺尘面色一红:“陛下还真是……勤快!” 他飞快地从沈修凌手中接过玉佩挂回颈间,月白袍子下摆拂过门褴,已跨出了暖阁。 凤仪宫廊下的药匾已换了一批新药。去岁晒的当归与黄芪都已收入药柜,取而代之的是今春新采的忍冬藤与夏枯草,青翠的藤蔓被剪成寸许长的小段,平铺在竹匾上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 叶昭仪坐在廊下,手中执一柄银刀,正将新渍的蜜饯从陶罐中夹出来码在青瓷碟中。 蜜饯是拿高黎贡山的野蜂蜜渍出来的,辅以南疆运来的野枸杞与几瓣晒干的银丝草花,渍出的蜜饯呈琥珀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牧欺尘从影壁后转过来,叶昭仪轻声笑了笑,没有抬头,只将竹凳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便坐下,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蜜饯入喉,舌尖被外面一层蜜包裹住,银丝草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寒余韵,恰好将蜂蜜的腻冲散。 这蜜饯竟有几分像他阿妈做的杏花糕。杏花糕也是甜中回苦,苦后再泛甘,一层一层在舌尖次第绽开。 “好吃!”牧欺尘回味着。 “银丝草花还是木雅从高黎贡山背下来的,剩下了些,本宫便拿来渍了蜜。”叶昭仪将最后一粒蜜饯码好,搁下银刀,又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若觉好吃,等吃完了再找她要。” 牧欺尘一连吃了好几块,说到木雅,他便忽地记起木雅那张树皮纸山势图。 图上标注着兀赤每日采毒的路径,也标注着她自己偷采银丝草的时辰。那个穿着草鞋的山女,背篓里装的却是替族人换来水源清白的筹码。 他将这段事略略说了,叶昭仪听完,也感慨道这世上的女子大多是被逼出来的——木雅守水井是被逼的,段七姑送渡口图也是被逼的,连太后在佛堂中自己服毒,也是被萧氏满门与青狼王帐两副担子压出来的。 牧欺尘安静听着,最后将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说:“似乎苦了些。” 叶昭仪接过碟子,拈起一粒蜜饯对着廊外稀薄的日光端详。蜜饯在日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她盯着片刻,慢慢放下,将目光锁在牧欺尘身上。 “欺尘。本宫……” 牧欺尘手中的茶盏顿在半道:“怎么了?” 叶昭仪蹙了蹙眉,叹出口气来:“本宫有些话,觉得应该告诉你。” 牧欺尘正色,身子都坐直了:“阿宁?” “皇宫里的故人已不多了,本宫知道的和做过的事情总要有人晓得。” “什么……意思?” 叶昭仪冲他笑了笑,叫他不必这般紧张:“后宫个中密辛,本该随着逝者埋入黄土,但根源不绝,始终是个隐患,本宫便要让这颗隐雷彻底哑火。” 她摩挲着茶杯沿,慢慢说道:“本宫曾告诉过你,后宫之人无一干净,就算是化作尘土,也会带着泥垢。” “德妃自焚,此事即便过去这么久,本宫心中仍为其感到不甘。其实德妃入宫前的名字并不叫孙兰香。她姓陈。” 牧欺尘将茶盏搁下:“哪个陈?” 孙兰香的父亲是前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恪,这可是阖宫皆知的事。叶昭仪却说她姓陈!?而这个“陈”,牧欺尘只在废太子案中记得。 陈贵妃的陈,废太子沈修齐生母的陈。 叶昭仪继续说了下去:“早在先帝时,太后便知废太子用处,所以勾结朝臣妄图除去废太子,使陛下成为众矢之的。 德妃的养父孙恪弹劾沈修齐,是迫于太后压力不得不署名;但他从署名那天起便背上了沉重的罪责,直至承安元年被害。 孙恪暗中命人在德妃入宫时改了姓氏,以乳母之姓“孙”入东宫良娣名册,替她彻底洗去那一条与沈修齐有关的血脉嫌疑。 也正是因为他替德妃改了身份,后来萧氏便以德妃的命逼他署名时他才无法翻供——改姓之事也是欺君,被握在萧氏手里。 “德妃……不是孙恪的亲生女儿……”牧欺尘瞪大了双眼。 “德妃是先帝贵妃陈氏的孽种,本不该出世,但她命不该绝,堕胎方式用尽,皆不见效。陈氏便借着先帝冷落,买通接生婆秘密生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此事,先帝并非不知。若无先帝授意,陈家早以秽乱宫闱、欺君大罪株连九族。不过是先帝看在废太子被其利用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 “德妃出生后,立刻被世交孙家接走,由孙恪抚养长大。”叶昭仪谈及此,苦笑一声,“可命运捉弄,德妃竟阴差阳错与废太子有染。” 牧欺尘的指尖在膝上微微一蜷。 “德妃曾有个孩子,却不是陛下的孩子。” “那时沈修齐正作为先帝棋子,尚是名义上的东宫太子。德妃入东宫为良娣后四年有了身孕。萧氏得知消息,更加逼迫孙恪上书弹劾废太子以隔绝沈修齐与陛下的关系,一面又将德妃以‘养胎’为名软禁在萧氏别院。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婴,却被萧氏的人抱走,至今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将蜜饯碟子轻轻搁在竹几上,“德妃之所以拼尽全力复仇,与什么朝堂立储都无关。她只是想守到最后,等萧氏倒了台,等大理寺的卷宗翻遍,能找回她被人抱走的骨肉。她用尽一切力量活下去,只是想等到那个孩子的消息,却终究事与愿违。” 牧欺尘久久没有说话,喉咙发干,轻轻问了一句:“那孩子若还活着,今年多大了?”叶昭仪答,若还在,下月便该满六岁了。 牧欺尘将这句话在心里盘了盘,六岁——他入宫时正是承安二年秋,德妃的孩子若活着恰好是在他入宫前不久才满五岁的。 叶昭仪没有再多说,轻轻将蜜饯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两人便没有再谈论德妃。 牧欺尘将工部文吏呈来的南疆矿权份额表誊本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竹几上,摊开来向叶昭仪请教其中几处涉及药材管控的条款——银丝草各峒共同守护,采挖须经南疆矿务公署核准。 但矿务公署由各峒轮值,轮值峒主是否有权在采挖时收取抽头,章程上未写明。叶昭仪替他将条款以簪花小楷重新誊了一遍,在“共同守护”旁以朱砂标注了一行小字: 凡轮值峒主不得以守护为名独占采挖权,违者由轮值峒主所缴矿权份额扣罚。牧欺尘看着她那行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阿宁做皇后可惜了。” 叶昭仪抬头看他。 “应该去做大理寺卿。” 叶昭仪将朱砂笔搁下,笑意从眼尾的细纹里溢出来,难得的毫不矜持。 “做皇后也很好,能看住后宫,不让她们欺负你。” 叶昭仪低下头去继续誊着章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廊下忍冬藤的清气与银丝草花的微苦混在一处,被午后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散。 当夜牧欺尘去了乾元殿,在御案上将叶昭仪誊写的南疆药章以镇纸压平,又从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支烧熔的赤金簪身看了看。 簪身上的字已被火烧得只剩模糊的笔画,他的指尖在那些笔画上缓缓摩挲—— 德妃之所以选择在围场烧死在那辆青帷小车中,也许不止是为了以死报复萧氏,她还怕萧氏余党一旦落网便会将她与废太子的往事翻出来,连带那个尚未寻回的孩子一并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便以死封口,那支簪子便成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线索。 他并未将簪子就这么放入紫檀木匣,而是找了一块干净的白绢将其裹好,压在那匣子的缝隙里。匣中已有太多东西了,这世上被藏起来的秘密,比被说出来的故事更多。 翌日清晨,何安来传话,说兀赤的左手保住的那三根手指已可以书写,周廷鉴已将他从天牢移入大理寺狱医署继续治疗。 青狼那封以畏兀儿体与汉文双语写就的信,大理寺已派通晓北狄文字的属吏逐字校对,发现信的背面还有一层以米汤密写的暗文,暗文的内容指向北狄可汗在杀虎沟以北的驻军规模。 去岁青狼坡一役北狄折损的兵力早已由王庭以西十余部落的调兵补齐。与此同时魏国忠在军报末尾附了一句克制而清晰的判断:北狄可汗等的不只是雨季结束,还要南疆内耗。 南疆一旦分裂,朝廷便须分兵两顾,届时如此规模的骑兵便可从杀虎沟正面碾压过来。而眼下南疆月亮坪矿权章程已被南疆矿务公署以双语刊印并分送各峒寨,茶玉昆、段七姑、莽阿大、木雅、孟昭武五人联名画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沈修凌放下军报,将那张尚未盖章的密旨从暗格中取出来摊在御案上,在“全线更调”旁又加了一行字:调京畿大营八千骑赴朔州,由魏国忠节制。何安捧着朱批过的军报小跑着往兵部去了,手中的白马尾拂尘在晨风中一颤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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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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