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午时,牧欺尘正从御膳房端着一碟新蒸的杏花糕自甬道上往回走。糕是刚出笼的,粉红色的糕面上热气袅袅,这一回他还在杏花粉里掺了少许银丝草花末。草花末本身微苦,混入杏花糕后却意外地激出了槐花蜜里更深的甜。 他在甬道拐角处遇见了何安,何安正抱着拂尘蹲在石榴树下啃一块冷了的炙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见他来忽然从袖中献宝似的抖出一物——那是一株刚从自己房里窗台上搬下来的野芍药。 红花期短,养在陶盆中已开了两朵,瓣子皱皱的,被他肥嘟嘟的手指扶着根茎递过来,说这是他去年冬天从工部配房贺兰铮那儿讨来的花籽,养了大半年才开,送给牧美人。 牧欺尘将花盆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两朵皱巴巴的红花,隔着眼眶里兜转的热意轻声说,贺兰铮给的籽,他自己也未必能养到开花。 何安挠了挠后脑勺,赔笑说贺兰公子那人哪会养花,只会剥松子。牧欺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中的杏花糕碟沿差点撞歪那朵颤巍巍的芍药。 两人在石榴树下并肩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默默看着那两朵花在风里轻轻摇。 暮春的风已有了几分初夏的温度,竟把这皇城连日来的肃杀与紧绷一寸一寸地吹松了。
第67章 凤后坦言政治姻缘,深宫寂寞结誓金兰(下) “你兄长兀良的十指,若早半年用银丝草灰调敷,也不至于烂到骨。” 胡太医慢悠悠说着,手上不停,一丝不苟替兀赤换了药。 兀赤看着他挑了挑眉,笑出声来。 “你们中原人有趣得紧,说话弯弯绕绕不知所云,夹枪带棒含沙射影。” 胡太医回以温和微笑:“中原文化讲究一个‘和’字,也深知‘棍棒底下必多冤狱’之理,是以重之以和为贵。” 他抬头,又道:“北狄人不懂中原文化,老朽不与你计较过多,不过,老朽还要提醒你一句,全语不可乱用,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兀赤一愣:“难道我一阶下囚还要考个科举不成?” 胡太医认真回:“恕老朽直言,科举之路与你无缘无份。” 兀赤嘴角猛地一抽:“你这毒嘴老头,莫要拿我说笑!若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了便可,何故与我打哑谜!” “噫,老朽只是一个小小医正罢了,哪来的本事接大理寺的活计?” 话音未落,周廷鉴自狱医署门外转进来,掩嘴偷笑道:“胡太医若想做这大理寺卿体验一把,尽可告诉本官。” 胡太医闻言赶紧起身:“老朽可当不起,只过过嘴瘾便罢。” 说完,胡太医收拾好医箱,对兀赤又警告了一番:“手莫要沾水,也莫要再想科考一事。” 兀赤:“……” 周廷鉴好生送走胡太医,来到兀赤对面坐下,压着嘴角:“本官竟不知你还有如此鸿鹄之志。” 兀赤怒从心起:“够了!有事便问,无事便容我一人清净!” 周廷鉴轻咳两声,旋即正色:“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青狼手握我朝重地换防地图,我们自然也要对青狼的驻地有更多了解,你可详细说来?” “此般杂事还要那老头来试探?大理寺卿的胆量不过如此。” “此言差矣,本官要务在身,岂能将时辰全部浪费在你身上。”周廷鉴哂笑,“今日胡太医不过好心提醒你两句,先落入下风的是你才对,阁下这般胆量,本官看也不过如此。” 兀赤吃了瘪,偏生又没什么理,便拿北狄话咒骂一句,也就作罢。 “青狼行踪不定,不过,王帐的位置原在北海子附近。” 周廷鉴连忙追问:“今岁之后何在?” 兀赤撇撇嘴,说:“王帐今春已从北海子迁到了杀虎沟以北的乌兰淖尔,距朔州城不足四百里。 青狼在那里建了一座新城,城墙以北狄骑兵从高丽战场上掠来的青石混着草原红柳枝垒起的,柳枝遇水生根,墙缝里长出的红柳条便是天然的绊马索。那新城名叫‘乌勒盖’,用你们的汉话说,便是‘心脏’的意思。” 这一信息递到乾元殿时,沈修凌正对着北境舆图上杀虎沟以北那片空白区域凝神。 乌兰淖尔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魏国忠去岁在青狼坡俘获的北狄斥候口中便曾提到过这片盐碱滩,说那里水苦草稀,不宜放牧,北狄王庭从不将主营扎在那里。 可青狼偏偏选了那里。因为水苦,所以大衍的探子不会深入;因为草稀,所以骑兵不会久驻;但也正因为水苦草稀,这片盐碱滩上唯一一处淡水泉眼便成了整片区域的门户。 谁占了泉眼,谁就掐住了方圆百里所有骑兵的喉咙。 “乌兰淖尔有几个泉眼?” 何安将周廷鉴随供状附呈的北狄俘虏口供誊本翻了翻:“回陛下,只有一个。叫‘狼泉’。北狄俘虏说,狼泉的水只能在每天寅时取,过了寅时便会有沼气从泉底翻上来,水便苦了。” 寅时。那是天色最暗、守军最困的时刻,也是太祖皇帝在幽州城下亲率八百铁骑突袭敌营的时辰。 沈修凌将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提起朱笔在乌兰淖尔的位置画下一个圈。 与此同时,牧欺尘竟在凤仪宫中发现了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他原是去送新蒸的杏花糕,这一笼是专为叶昭仪做的,多放了银丝草花末,以青瓷碟盛着,碟底还压了一张字条——“银丝草花末可解暑热,阿宁每日午后以滚水冲服半匙。” 何安替他提着食盒,在宫门口却被青禾拦下了。青禾说皇后娘娘在偏殿亲自熬药,不许人打扰,连何安也不让进。牧欺尘便自己接过食盒绕过正殿,从后廊推开偏殿虚掩的侧门。 偏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下那只红泥小火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汤尚未沸透,叶昭仪却不在炉前。 牧欺尘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药案上摊着的几张药方。 最上面那张是养心安神汤,以酸枣仁、茯神、远志、当归为底,与他每日喝的并无二致。下面压着的那张却不同了。 纸是太医署的专用笺,抬头写着“萧氏”二字,方中以朱砂、水银、黑锡为君药,辅以钩吻、雷公藤。 这些药材他认得——从胡太医那里学了些,从南疆带回来的那批银丝草鉴定单上,周廷鉴还附了一份南疆常见毒物图谱,其中钩吻与雷公藤被他圈了三重,注着“剧毒,不可入药”。 而这张药方的末尾却以簪花小楷写了两行字:“朱砂水银黑锡,各等分,炼蜜为丸,如梧桐子大。每日一丸,以白茶送服。服满百日,毒入骨髓,太医署诊为消渴之症。” 旁边另一行较新的墨迹补充道:“自去岁腊月起,掺入微量,今岁四月十一,脉象已现渴饮、消瘦、目眩之候。太医署医正诊为‘肝肾阴虚’,已停用钩吻,以朱砂黑锡缓攻。” 牧欺尘将药方放回原处,手指在纸缘上停下一瞬。四月十一——那是崔嬷嬷在萧氏老宅地窖中被拿获的前五日。那时断肠砂毒链的罪证尚未全部锁入大理寺密档,而就在去岁腊月,叶昭仪却已经开始给太后下毒了。 他走出偏殿,在廊下遇见了青禾。青禾手中正端着一只药碗,碗底沉着几粒未化尽的朱砂,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红。 她见牧欺尘从偏殿方向出来,脚步微微一滞,随即福身行礼,神色如常。 牧欺尘问她这药是给谁的,青禾垂着眼答是皇后娘娘自己的安神汤。 他便没有再问,将手中食盒交到青禾手中,说了一句——安神汤不宜久置,凉了便损了药效,趁热端进去罢。 离开凤仪宫后他没有回长乐宫,而是沿着甬道一直走到御花园北角那棵老槐树下。树下的石墩被暮色染成一片冷灰,他坐在石墩上将方才看见的药方在心里从头至尾默了一遍。 朱砂、水银、黑锡、钩吻、雷公藤——这五味药材,前四样在太医署药局都有备案,唯独雷公藤不在任何一张太医署的处方笺上。 雷公藤的产地只有一个地方——南疆怒江上游。不久前木雅背着银丝草药囊下山时,将高黎贡山所产毒草的图谱与样本一并交与南疆矿务公署归档,其中便有雷公藤。 那份归档名录的誊本,他亲手交给了叶昭仪。她就是从那份名录中找出了雷公藤,然后配出了这剂百日方。 叶昭仪是国医圣手,她当然知道雷公藤的毒性。钩吻攻心,雷公藤攻肾,朱砂蓄于肝,水银沉于骨——这四味毒药以黑锡为引炼蜜为丸,服满百日便是太医院案上的一则“消渴之症”。 消渴者,多饮、多食、消瘦、目眩,最终脏腑衰竭而死。历代后宫中死于此症的妃嫔不计其数,没有一例被追查过。 太后在寿康宫佛堂中焚了三年掺有断肠砂的檀香,将那些细不可察的矿物粉末送入每一个踏入佛堂之人的肺腑,此人心思歹毒,城府颇深,算计了大半辈子,却也难逃被算计的命运。 叶昭仪并没有直接在太后的饮食中下毒,她只是将那些太医署的太医们开给太后的“养心丹”换成了自己炼制的药丸。太后每日寅时以白水送服的养心丹,早已不是去岁太医署呈进的那批——那每一丸都是叶昭仪亲手以蜂蜡封口的。 换药之人也不是叶昭仪自己,是丹若。丹若在崔嬷嬷被拿获后便落入了大理寺手中,但在此之前是她每日寅时替太后端茶送药。 叶昭仪只需在丹若被带走前将药丸换好,之后的事便由大理寺按部就班地接手了。没有人会去验一个已被收监的宫女经手的最后一批药丸。大理寺的所有精力都在追查断肠砂毒链与崔嬷嬷的下落,没有人注意到太医署药局中少了一罐雷公藤。 牧欺尘从石墩上站起来,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暮色已沉到了甬道两侧宫墙的墙根下,墙头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线黯黯然的赭红。 他在长乐宫院门前停住了脚步。石榴树上的花苞在暮色中像一簇簇将燃未燃的暗火,檐角的铁马被晚风拨动,发出一声泠泠的脆响。 牧欺尘叹出口浊气,没有进门,而是转身走向了乾元殿。 当夜三更,叶昭仪独自跪在凤仪宫偏殿的佛龛前。龛中的菩萨仍是低眉垂目的姿态,与寿康宫佛堂中那尊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佛龛前下跪。她将手边那只青瓷药罐举到佛前,罐中剩余的三丸药以蜂蜡封口完好。 银刀将蜡封一粒一粒剔去,将药丸投入炉火中,她冷冰冰看着朱砂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白色的烟尘。 在燃烧过后的余烬里她撒入一把刚刚剪摘的忍冬藤,苦清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所有残存的气味都拂抹了干净。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已从蒲团上起身,正将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罐以清水反复冲洗。她说罐子洗净了,明日替本宫装上新渍的蜜饯。青禾将药罐接过去抱在怀中,喉咙里挤出一个“是”字,便转身出去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