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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廊房里,周祚昌将这份远征调令誊本看了一遍,摘下官帽以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牧欺尘没有将南疆守备营的兵权交到兵部手里,也没有交给冯志和,他以矿务公署的名义直接调了茶玉昆。 他甚至没有通过通政司便完成了这道调令,因为矿务公署是沈修凌另设的机构,不受通政司管辖。周祚昌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调令誊本收入兵部当年新增的“南疆军务”档册中,档册的脊背上以墨笔写着——“承安三年五月,南疆守备营远征北境。调令发出者:牧。” 五月初八,天降大雨。乾元殿丹墀上的汉白玉台阶被雨幕冲得水亮如镜,但殿前当值的禁军侍卫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铁甲上雨水横流。 何安撑着油纸伞在殿门外站了许久,望着那排被雨水浇透却岿然不动的侍卫,忽然想起了青狼坡顶上那些抱着断刀倒在冻土中的老兵。 就在此刻,一匹快马冒雨驰入京城北门。马上是萧继业派回的传令兵,怀中竹筒烙着三道赤色火漆,火漆在暴雨中依然滚烫。 而寿康宫的院墙内,被雨水打落一地的石榴花苞正沿着甬道边缘无声地淌着。禁军左营的岗哨昨日又翻了一番,佛堂中再也没有传出过檀香的气息。
第70章 边关忽传狼烟急报,北狄毁约铁骑南侵(下) 五月初九,朔州城头。 魏国忠以陌刀拄地,立于垛口之后已有整整两个时辰。 城下三里外,北狄中军的狼头大纛在晨风中缓缓推进,纛顶的青铜狼头被初升之日映得遍体生金,獠牙的阴影落在纛旗翻卷的褶皱上,像一头真狼伏在旌旗间磨牙。 四万铁骑的马蹄将杀虎沟以南的草甸踏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那些沟壑从城头望去,仿若一张被撕烂又揉皱的舆图。 青狼的第一波攻势在天色微明时发动。没有骑兵冲锋,而是数以千计的流民。 北狄骑兵将从朔州城郊掳来的大衍百姓驱赶至阵前,以长矛与套马杆逼他们扛着云梯向城墙行进。 流民队伍中男女老少皆有,妇人抱着婴孩,老人被儿孙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被马蹄踏烂的泥泞中,哀哭之声连朔州城头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国忠以掌按住垛口上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寸寸泛白。他没有下令放箭,将陌刀缓缓举过顶,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刀尖指向城门东侧那座新筑的箭塔。 箭塔上十架蹶张弩同时绞弦上箭,弩箭破空的尖啸将流民的哀哭声撕成碎片。十支弩箭越过流民队伍的头顶,钉入驱赶流民的北狄骑兵阵中。 箭镞贯穿皮甲嵌入马颈,战马长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流民趁此间隙一哄而散,向城墙两侧的壕沟中逃去。 城头放下数十条绳索,守军以竹篮将壕沟中的老幼妇孺一一吊上城头。吊篮的绳索在垛口青砖上磨出刺耳的吱呀声,妇人的发髻在攀援中散落,老者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扣住篮沿,指节上的尘土簌簌落入垛口缝隙。 第二波攻势在半个时辰后发动——北狄的攻城步卒一拥而上。步卒们推着数十辆以巨木组装的撞车,车顶覆着浸透水的生牛皮,弩箭射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便被牛皮吞没。 撞车的巨木前端削尖并以铁皮包裹,数十人齐声呼喝着以绳索拉动撞槌,一下接一下向朔州南门猛撞。 城门内侧的守军以原木撑住门闩,原木在撞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屑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魏国忠在城头指挥守军将桐油倾倒在撞车顶部的生牛皮上,随后一支火箭射出。火苗舔上油迹的瞬间整辆撞车被火海吞没,推车的北狄步卒浑身裹着火焰从车下滚出来,惨叫着扑向城外那条早已干涸的护城壕。 壕中堆满了之前几轮攻势中留下的尸首与残肢,火焰将那些尸首上残存的衣甲烧得卷曲焦黑,尸油从焦烂的皮肉中渗出,在壕沟底部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燃着的浊液。 第三波攻势在午后发动。这一回,青狼投入了他从乌兰淖尔带来的红柳城守军。红柳城守军与寻常北狄骑兵截然不同——他们不着皮甲,只披一层以红柳枝浸过鱼油后编织的蓑衣,蓑衣轻便且坚韧,寻常箭镞射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他们手持的也不是弯刀,是以红柳枝与牦牛筋绞合而成的投石索。投石索的索兜中裹着以硫磺、硝石、沥青混合压制的火球,点燃后以投石索掷上城头,火球触地即炸,硫磺的毒烟与沥青的焦臭混在一处,将城头守军的眼鼻刺得涕泪横流。 这是北狄之前从未使用过的攻城手段——红柳蓑衣、硫磺火球、投石索,这三样东西都出自青狼一人之手。昔日在南疆以毒物渗透大衍朝堂的人,竟将同样的心术搬到了朔州城下。 魏国忠以湿布掩住口鼻,在毒烟中挥刀指挥守军以沙土覆盖火球。硫磺火球遇沙土便熄灭,但红柳城守军的投石索射程极远,能迫近城下三十步处才掷出火球,城头的弩手根本无法在毒烟中瞄准。 他果断将垛口上的弩手撤下,换上了从京畿大营带来的火铳手。五百火铳手以三层列阵——第一层卧姿,第二层跪姿,第三层立姿,依次装填、点火、射击。 火铳的射程比投石索远了何止一倍,铅弹穿过毒烟钉入红柳守军的蓑衣,蓑衣上的鱼油遇火铳的灼热铅弹便立刻燃烧起来。 红柳守军浑身裹在火焰中从马上坠落,投石索脱手飞出,尚未点燃的硫磺火球骨碌碌滚回北狄本阵,炸开后毒烟倒卷,将北狄骑兵的战马惊得乱作一团。 这是朔州守军在这一日中,头一次将战局扳回均势。 消息传入京城时已是五月初九的深夜。何安端着烛台小跑入乾元殿,烛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出好几个燎泡,他浑然不顾,只急着将魏国忠的军报呈与沈修凌。 军报写得很简略——第一波以流民为盾,守军以弩箭驱散北狄骑兵,救回老幼三百余人。第二波以撞车攻南门,守军以火攻破之,烧毁撞车十二辆。第三波以红柳城守军掷硫磺火球,守军以火铳压制,毙敌二百余人,己方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八人。 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红柳蓑衣遇火铳即燃,此乃敌之软肋。请京畿武库再拨火铳铅弹一万发。” 沈修凌将军报批了“即刻拨付”四字,遣何安连夜送往兵部。何安端着烛台小跑出去时在甬道拐角处与秋月撞了个满怀。 “哎哟……” 何安手中的烛台被他手一滑扔了出去,烛油泼了一地,飞速结成一摊黄蜡。 “何公公?没事吧?”秋月想要搀扶一把何安,却被何安挥了挥手挡回去了。 “无事无事……”何安将烛台捡起,总算能大口喘过这口气。 “公公这是……”秋月的目光落在何安烫出泡的手上,眉头一锁,“要不要紧?” 何安赶紧拿袖子一藏,嘿嘿笑着:“不要紧,我这手上还有要事,改日我定去长乐宫给秋月姑娘陪个不是!” 说着,何安便着急忙慌走了。 秋月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抓着茶盘的手一紧。 她手中正端着一碗新煎的红藤安神汤——这些时日牧欺尘虽已余毒尽清,但每遇阴雨,小腹仍隐隐作痛,胡太医道那是断肠砂在筋膜深处留下的旧创,需以红藤汤佐以银丝草灰调敷方能除根。 秋月叹了口气,赶紧将安神汤端进了长乐宫暖阁。里头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对着兵部新呈的武库四角账清册逐笔勾对。 那册子厚达百余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列着弩箭、铅弹、桐油、生牛皮、火铳药池的库存数目与拨付时日。这笔账原来是由兵部武库司的吏目们凭经验估算的,如今被四角账之法逐条校核,那些陈年窟窿便一个接一个地浮出纸面。 牧欺尘发现的第一处窟窿便在大同镇武库。大同镇武库的弩箭库存账面上记载有弩箭十二万支,但最近一次拨付朔州的弩箭只有三万支,余下九万支标注为“留库待调”——然而大同镇武库上一次拨付弩箭给朔州是在承安二年十一月,距今已隔整整半年。 半年中这九万支弩箭从未被调拨,库房中却已空了大半。账面上的“留库待调”实则是被人以空额名义套取了调拨银两。他提起朱笔在这处窟窿旁批了“虚列名目,套取调银”八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大同镇武库主事,萧氏旧党,韩绰连襟,名周世良。” 第二处窟窿在宣府镇的火铳铅弹库存。宣府镇武库的铅弹库存账面上记载有铅弹五万发,但最近一次拨付朔州的铅弹只有八千发,余下四万二千发同样标注为“留库待调”。 仔细核查这两处窟窿的拨银流向,银子最终都汇入了同一家票号——大通票号,而大通票号的东家正是已被收监的德源祥绸缎庄掌柜吴世安的妻弟。 又是德源祥,又是吴世安——断肠砂的账、齐王的伙食补贴、太庙松烟墨的回扣,加上如今武库套取的调拨银两,吴世安与德源祥这张网已覆盖了从后宫到前朝、从太庙到边关的每一处要害。 他将这两处窟窿的核查结果誊正,以镇纸压在炕桌最显眼处。明日早朝,孙承宗与周祚昌将以此为凭推动兵部武库的彻底清查,而那些藏在武库深处的蛀虫也将无所遁形。 五月十一,茶玉英抵达萧继业军中。她带去的不止是南疆守备营前哨的猎弩手与药囊兵,还有一份牧欺尘以四角账之法编制的粮草补给明细。明细上列着每一名南疆峒兵从怒江到朔州的沿途口粮、马料、药材消耗预估值,误差不超过两成。 萧继业将这份明细转交给军中粮秣官,粮秣官捧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话——“萧统领,这位牧大人是不是在户部做过官?” 萧继业没有答话,轻轻将面具的牛皮边缘压了压,遮住唇角那一丝淡淡的弧度。他记起在月亮坪矿洞外土台上,那人端着荞酒碗沿碰了碰他的酒碗,问他青狼坡断刀何想的模样。他说的没错,“忠义”二字,他栽了。 五月十二,大衍军队在杀虎沟南岸布防的陌刀手与北狄左翼万户阿古拉的骑兵爆发了第一场正面野战。 萧继业主动设伏,避免了一场遭遇战——他利用魏国忠从段七姑送的渡口图上找到的那三处浅滩中的一处作为诱饵,以三百陌刀手佯装渡河,引诱阿古拉的骑兵涉水来攻。 陌刀手涉水至河心便佯退,阿古达木的骑兵策马追入浅滩,马蹄踏入水中时才发现河床上被萧继业提前钉入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这铁蒺藜是以兵部新拨的铅弹模具改铸的,每一枚都蘸过红柳城守军抛掷的硫磺毒烟残渣。战马踏中铁蒺藜,负痛人立而起,却又立刻被毒烟残渣熏得双目剧痛,乱作一团。 埋伏在南岸芦苇荡中的火铳手与弩手同时开火,猎弩手以南疆特制的三棱锥箭镞射击,箭镞入肉即碎,毒囊中的断肠砂粉末混入血液,中箭者浑身痉挛坠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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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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