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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作者:空渡十三叉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1 06:01:02

  最后,牧欺尘便将小弩挂在马鞍前桥,蟒皮护腕套上左腕,藤编药囊系在腰间革带旁,茶花蜜糕用油纸裹好塞入干粮袋。

  他望着乾元殿外灰蒙蒙的天际,一句低语从齿间轻轻逸出——会回来的,都回来。


第69章 边关忽传狼烟急报,北狄毁约铁骑南侵(中)

  五月初五,端阳。

  京城百姓悬艾虎于门首,以五色丝线缠作续命缕系于小儿腕间,雄黄酒的气味从朱雀长街两侧的坊巷中弥散开来,混着新蒸角黍的竹叶清芬。

  御膳房依例进了一屉九子粽,以五色丝线捆扎,搁在乾元殿的御案角上,从晨至午纹丝未动。

  沈修凌面前的御案上一摞一摞文书与折子搁着,小山般高。

  左手上第一份是魏国忠从朔州城头发回的第六封军报。北狄中路先锋已抵朔州城下,以投石机向城头抛掷裹了硫磺与鱼油的草捆,城头守军以湿牛皮覆住垛口,伤亡尚在可控之数。

  但青狼的红柳城已建成了三座瓮城,每座瓮城以狼泉供水,可屯兵两千。三座瓮城互为犄角之势,朔州若要反攻,须同时拔除三座瓮城,否则攻城者腹背受敌。

  魏国忠在军报末尾写道——“臣观青狼布阵,非为速取朔州,乃为久困。瓮城屯粮可支半载,狼泉不涸则瓮城不倒。”

  右手上第二份是萧继业从行军途中发回的急递。一万禁军已过宣府,距朔州尚余三日路程。沿途官道两侧已有流民南逃,多是朔州城外的农户,携家带口以独轮车载着锅碗被褥,妇人怀中抱着母鸡,老人拄着桑木拐杖,络绎不绝。

  萧继业写道,流民皆言北狄骑兵在城郊村落中烧杀劫掠,将未及逃散的青壮掳去为奴,以铁链穿锁骨驱赶北上。他派出的斥候在杀虎沟南岸发现了一处被焚毁的村庄,村口老槐树上钉着一面北狄的苍狼旗,旗面以人血写着九个汉字——“顺者生,逆者屠,降者奴。”

  正中第三份是周廷鉴呈入的崔嬷嬷续供笔录——太后与青狼之间的联络并非始于承安元年。先帝驾崩前半年,北狄可汗便遣使以“互市商队”为名入京,使团中有一人以皮罩遮住左眼,自称是商队的账房。

  此人在寿康宫佛堂中与太后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所谈之事便是沈修凌登基后如何利用萧氏在朝中的根基为新君设局。那个遮左眼的瞎子就是兀赤。

  青狼在沈修凌登基前半年便已布局,那时先帝尚在,太子未立,萧氏与青狼的交易便已签在了佛前的香灰之上。

  崔嬷嬷另供出一桩事——太后在佛堂夹墙中藏有一卷以畏兀儿体写就的密信,该信为青狼亲笔,落款处盖的不是青狼回首印,是北狄可汗的金狼头印。

  那封信的内容她虽不知晓,但太后每次取出此信阅后必以蜂蜡重新封口,藏回夹墙。

  周廷鉴在供状末尾附了一行字:臣已遣人携太后手谕赴寿康宫佛堂搜查夹墙,然夹墙已被撬开,墙内空无一物。撬痕新,当在数日之内。

  沈修凌将三份文书依次批阅。魏国忠的军报批了“固守待援,勿轻出战”八字,萧继业的急递批了“沿途收拢流民,设粥棚于宣府城南”十四字,周廷鉴的供状批得最长——着大理寺彻查寿康宫近日所有出入人等,自四月廿八寿康宫加派禁军岗哨以来,究竟有谁进出过佛堂,一一查明具报。

  他搁下朱笔时,那碟九子粽已从微温转为冰凉。何安壮着胆子端去御膳房重新蒸过,回来时在殿门外遇见了孙承宗。

  老尚书手中捧着一份刚从户部带出来的账册,册面以靛蓝棉布装帧,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

  他奉旨在两日内筹措八万石军粮,已从太仓调出五万石,余下三万石须从京畿周边常平仓中征调。

  但顺天府常平仓的存粮账册上有一个问题:账册上记载常平仓存粮三十二万石,可顺天府丞去岁腊月上报的盘仓实数只有二十八万石。四万石的缺口,折银约六万两——

  这个数目恰好与齐王沈修逸经文中密写的那笔四万两签收回执的数目相符。顺天府常平仓的亏空正是萧氏旧党挪去养了齐王的私兵。

  沈修凌将账册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看到顺天府丞签名画押的那一页时手指忽地停住了。

  顺天府丞,姓韩名绰。此人身在刑部狱中,他的签名却印在常平仓的盘仓实报上,画押日期写的是承安二年腊月十二——恰是韩绰革职前一个月。他以江南布政使的旧衔署了顺天府常平仓的盘仓实报,这是越权、伪造文书、兼盗用官仓。

  其在革职前便将顺天府的常平仓撬开了一个四万石的豁口,这四万石粮食经由齐王府长史司流入宗人府,变成了沈修逸在佛经暗码中养兵两年的口粮。

  “韩绰此刻在何处?”沈修凌的声音不高,却让孙承宗手中的笏板微微颤了一下。

  “回陛下,韩绰在刑部死牢。”

  “提审他。”沈修凌提起朱笔在孙承宗的账册封底写了一道手谕:着刑部即刻将韩绰移交大理寺,由周廷鉴亲自审讯。

  审讯内容——顺天府常平仓四万石亏空流向,齐王私兵人数,太庙工程余款下落,及韩绰与崔嬷嬷之间的所有联络节点。

  孙承宗领旨退出时在殿门外还碰见了周祚昌。两人个个面如土色,相视一眼皆有口难言,就这么杵在原地哆嗦着嘴唇相惜一番,微微颔首而过。

  周祚昌是来奏报兵部调军事宜的,朔州前线的弩箭消耗量远超预估,魏国忠在军报中附了一份军械清单——弩箭十万支,火铳铅弹三万发,桐油五千斤,生牛皮三百张。

  这些东西要从京畿武库调运,最快也需十五日方能运抵朔州。而十五日内,青狼的投石机还会向朔州城头抛掷多少裹了硫磺的草捆,魏国忠没有说,也不必说。

  沈修凌将那份军械清单压在御案上,对周祚昌说了一句他听了便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沈修凌让他把武库库存的弩箭拨出五万支即刻发往朔州,另外五万支不必发——将兵部武库中所有存留的火铳铅弹与桐油一并清点,以四角账之法逐项登记造册。

  周祚昌猛咽下一口唾沫,声调都拔高了一度:“陛下,四角账之法推广至今,尚不曾用于兵部武库啊……这……万一……”

  沈修凌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爱卿不必多言,照朕的话去做。”

  “臣……遵旨。”

  周祚昌跪下领旨时后脊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了半边。

  他倒不是怕四角账查出亏空——武库的账目他心中有底。他怕的是四角账之法一旦用于兵部,那些藏在水师、边关、京畿大营武库中的陈年窟窿便会像被掀开青石板后的蚁穴一样暴露出来。

  当日下午,兵部武库开始清点。这是大衍开国以来头一回以后宫创制的审计之法盘查兵部军械。

  端阳节的暮色漫过朱墙时,牧欺尘从长乐宫小厨房端出了今岁的第一笼角黍。角黍是他自己包的,以芦苇叶裹糯米,馅料是刘师傅腌的腊肉与从凤仪宫讨来的野枸杞。

  煮角黍时蒸汽将灶房屋顶的旧苇帘熏得湿漉漉的,他站在灶前不时掀开锅盖以竹签探一探米的软硬,探到第三回时秋月便说熟了,他不信,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熄了火。

  角黍出锅后他拿青瓷碟盛了两只,端到凤仪宫去。叶昭仪依旧坐在廊下晒药,今年新采的忍冬藤已晒得半干,藤蔓上的叶子从翠绿转为暗绿,散发着极淡的清苦气。

  牧欺尘将角黍放在她身边的竹几上。叶昭仪拿起一只,剥开苇叶吃了一口,腊肉的烟熏气混着糯米的绵软在舌尖化开,枸杞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将油腻冲淡。

  她细细品尝一番,笑意盈盈,说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御膳房的角黍只会放蜜枣,甜得齁人。

  牧欺尘在竹凳上坐下,也将自己那只角黍剥开吃了一口,含混地说蜜枣角黍确实不如腊肉的。

  叶昭仪吃完一整只角黍,拿帕子擦净手指,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记得本宫第一次进宫相见于陛下时也是端阳。”

  她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几只角黍上,“陛下曾提起,以前的角黍都是先太后亲手包的,先太后是朔州人,会包一种四角尖尖的角黍,里头放的不是蜜枣也不是肉,是炒熟了碾碎的芝麻与胡桃,咬开满口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牧欺尘也听出来了。沈修凌的生母先太后薨于五月二十七,在宫中度过此生最后一个端阳后,便再没能等到来年端阳,自那以后,沈修凌也再没有吃过母亲的角黍。

  牧欺尘将剩下半只角黍搁在碟边,静待她说下去。

  叶昭仪低下头,拿竹签拨弄竹匾中那些半干的忍冬藤,说今晨她去寿康宫送了最后一回养心丹,太后收下了。她还说,这是最后一回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往下,只是将一只新渍的蜜饯罐递到牧欺尘手中,罐中以野蜂蜜渍的是今春最后一批银丝草花。

  牧欺尘接过蜜饯罐,没有问。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黄昏里。

  五月初六,韩绰被从刑部死牢提至大理寺。周廷鉴没有将他押入审讯室,只把崔嬷嬷供状的誊本与顺天府常平仓盘仓实报的摹本一并甩在他面前。

  韩绰低头看着那两份文件,面如死灰。周廷鉴站在他对面,只是安静地等。死牢的霉气从韩绰的囚衣上隐隐散出来,混着油灯灯芯将尽的焦味,在狭小的审讯室中酿成一瓮沉闷的静默。

  不过,韩绰却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把钝刀刮过锈铁。他说——“周大人,你以为常平仓那四万石粮食是给齐王养私兵的?”

  他收敛起诡异的笑容,继续道。

  “齐王根本就没有私兵。那四万石粮食,是青狼要去的。青狼说,若想让太后活过承安三年,便拿粮食来换。”

  那个叫兀良的刺青匠背上的人皮舆图,就是用常平仓的四万石军粮画完的。每一处驻防位置的标注都是用北境的黍米换的,每一根刺在兀良背上的毒针都是用齐王沈修逸的名头借的刀。

  周廷鉴将这份供状一字一字誊正,替他研墨的书吏手抖了好几次。

  沈修凌阅过,将供状折好,挑起案上那管朱笔在盘仓实报的封底那道尚未干涸的朱批旁,在韩绰签名画押的位置批了两个字——“准。剐。”

  五月初七,北境军报再次送到。与之一同到的,是南疆守备营前哨哨长、茶玉昆的长姐茶玉英。

  她没有换下几天前那身沾满风沙的茶花染布短褂,赤脚踏过朱雀门的青砖直入乾元殿朝房。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那是南疆矿务公署发出的第一号远征调令誊本,茶玉昆已于五月初四率猎弩手一百、药囊兵六十渡江北上。

  茶氏、段氏、莽氏、木氏四峒联名在调令末尾签了各自的名字,段七姑的名字依旧是用拐杖蘸了朱砂顿在纸上的,莽阿大的签名旁边是用蟒皮短刀刻下的一道刀痕做押,茶玉昆的名字写得最工整,木雅的名字则像几片叠在一起的树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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