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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

作者:空渡十三叉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1 06:01:02

  搁下笔,又取过一只新缝制好的鹿皮药囊,囊中以隔层分装着红藤散、银丝草灰、止血生肌膏,每一样都用油纸裹了又裹,囊口以丝绦束紧,丝绦末端还系上了一枚小小的老玉平安扣。

  那还是她去岁从自己那串沉香珠上拆下来的,一共拆了七枚,一枚给了牧欺尘,一枚给了魏朝颜,一枚托何安悄悄塞进了萧继业的行囊,剩下四枚至今压在凤仪宫佛龛的香炉下。

  青禾将药囊以布袱裹好,轻声道:“娘娘,可是都备齐了。”叶昭仪点了点头,缓步走出殿门,望着长乐宫方向那一盏尚在夜色中如豆摇曳的纱灯,默然良久。

  与此同时,长宁宫中灯火通明。魏朝颜将陌刀放在石桌上,以麂皮反复擦拭刀鞘上的“镇北”二字。她的行囊早已打好,只等卯时上马。

  贴身宫女捧来一碗热酒,她仰头一饮而尽,拿手背擦去嘴角酒渍。

  魏朝颜思虑片刻,决定不去长乐宫辞行,只将那条朱砂染就的鹿筋刀穗从刀柄上解下来,用油纸裹好,递给身侧的侍女——“明日卯时启程前送到牧欺尘手上。就说镇国公的女儿送他的,贺其挂帅。”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沈修凌轻轻起身。牧欺尘仍在睡,眉心舒展,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握住的姿势搁在枕边。

  沈修凌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眉心,只贴了一下,便直起身来,披上外袍踏出暖阁,未留别语。

  夜色将尽未尽之时,朱雀门前火把已次第燃起。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已列队整装,猎弩手们将弩机斜挎于背,药囊兵们将藤编药囊以油布裹好束在腰间,每一匹战马的马鞍后都驮着从户部领到的三日干粮。

  牧欺尘在队伍最前翻身下马,他换下那身轻便的玄色骑射袍,外罩薄甲,领口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沈修凌站在朱雀门下,身后只跟着何安一人。何安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是以明黄绢帛书写的密旨。

  牧欺尘迎上前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旨与虎符。沈修凌双手捧住他那只已套上鹿皮护指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话,只两人听得见。

  何安将捧了一路的紫檀木匣轻轻搁在牧欺尘的马鞍旁,退后数步,将拂尘换到左手,深深一揖。

  秋月没有来送行——她独自蹲在长乐宫石榴树下,将那坛去岁埋的桂花酒挖出来,换了新泥重新封妥;又回到暖阁中将牧欺尘临走前搁在枕边的那枚骨哨系回自己颈间。

  何安传话回来说,牧美人已在朱雀门外点兵了。她蹲在树下没有起身,将铁锹往泥中用力一插,仰头望着树梢尚未绽开的嫩芽——她记得去岁冬初,那只狼崽正蹲在这里刨她埋下的桂花酒,刨断了三根枯枝。

  牧欺尘转身大步跨回马前。就在他即将踩镫上马的那一瞬,袖口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

  沈修凌站在他身后,方才那双托住他手稳稳发令的帝王,此刻只攥着他袖口的一小片衣料。

  沈修凌攥得不紧,像怕攥紧了会将他拖住不敢松手;却也绝不松开,仿佛一松手整个人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他平日里冷峻如刀裁的眉目全乱了,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正翻涌着近乎于哀求的迫切,喉结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来——“别去了。朕后悔了。朕不该准你。”

  “陛下……”

  牧欺尘怔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沈修凌这副模样,从初入宫的针锋相对,到那时时破例的纵容偏袒,到南疆归来那夜他在丹墀上将他箍入怀中的狂喜——他见过他的冷,他的怒,他的笑,乃至他那一日守在床边落下泪来的懊悔。

  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此般神色。绝不是天子对臣工的挽留,而是像一头在风雪中独行了太久的兽,终于找到唯一的同伴——那人却要从他们依偎的巢穴起身,只身奔赴另一场风雪的深夜。

  牧欺尘喉间发紧,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极轻、极轻的颤抖。

  他这一走,不单是三百人的统帅在发号施令,更是将这颗还在砰砰跳动的心,从胸腔中生生剖出来搁在朔州城头的垛口上,等着不知哪一支冷箭。

  牧欺尘强作镇静,硬生生挤出一个破碎的笑来:“陛下,莫要开玩笑。”

  沈修凌攥住的那只袖口在他掌中无声地皱成一团。“朕不开玩笑,朕不许你去了……朕……怕……”

  牧欺尘静立片刻,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自己的手指穿入他的指缝,一根、两根、三根——缓缓掰开他攥紧袖口的手,掰开一只手指便停一刻,再掰开一只又停一刻,直到一滴泪正砸在他虎口那圈新痕的边缘。

  他猛地抬起头,正看见沈修凌原来早已无声地哭泣起来。

  沈修凌猛地将他往怀里一带,把脸埋在他颈侧散落的碎发里,急急开口:“阿妈说逐日而生,可那个太阳若是挂在乌兰淖尔呢?朕可还能再见到你?——朕不贪心,朕只问你这一句。”

  “陛下。”牧欺尘抚过他肩背,像在安抚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沈修凌心口上,隔着玄色龙袍,隔着中衣,感觉到底下的心跳狂乱而滚烫,轻声道。

  “在我的生命里,有这么一个人,把我所有的心思默默放在心上,会替我找最好的孜然,那个人登基三年勤勉理政,从八岁起便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却哭了。”

  牧欺尘轻轻嗅着沈修凌身上的气息,抬手将他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修凌,眼前的你才是我的太阳。乌兰淖尔没有太阳,乌兰淖尔只有青狼。待我将青狼的账结了,自然就逐日回来了。”

  “你若骗了朕怎么办?你若不回来,朕该怎么办?朕……朕不能失去你……”

  “不会的,陛下不会失去……”

  “朕害怕!不要离开朕……”沈修凌打断他,断续的哭泣声溢出齿间。

  牧欺尘鼻头一酸,强压下眼眶中翻滚的热意,将语调放得更轻:“不怕……陛下…陛下的江山总要有人去打,陛下还要守好中原,等我凯旋而归呢……”

  “朕不要,朕宁可不要这江山……朕只要你!”

  “陛下,莫要胡说。”牧欺尘推了推沈修凌的肩膀,“陛下若再耽搁下去,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沈修凌的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他勒在怀中,像要将这一生的力气都砸进这个拥抱里。

  何安在不远处将拂尘攥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索性背过身去,仰头望着朱雀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九颗,那双老眼已模糊得再也分不清铜钉与泪光。

  过去好一会,沈修凌终于缓缓松开手,捧起牧欺尘的脸,指腹抚过他下唇上已结成的淡粉色新痂,低下头以唇结结实实地覆了上去。

  在三百将士的面前,当着朱雀门上禁军侍卫的面,当着何安与满殿朝臣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目光,在这晨光与火把交映的长街上,剜下心头血似的吻住了他。

  牧欺尘闭上眼睛。他伸手攥住沈修凌的衣襟,回吻住他,吻得那样用力,那样不舍,仿佛要将余生的温存都融进这短短的片时。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的唇才缓缓分开,沈修凌以拇指蹭去他唇角那一线将断未断的水光,沙声道:“每半月,朕遣驿使送去一封信,你定要细细看过,再写上一封告诉朕你平安,交给驿使带回来。朕若收不到你的信,定亲自过去找你。”

  牧欺尘闻言笑了一声,眼角红红的:“好,我都听陛下的。”

  沈修凌咬着下唇,手背青筋凸起,仍攥着牧欺尘的衣角不肯撒开。

  “陛下。”牧欺尘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会回来的,一定。”

  说罢,他翻身上马。栗色大宛马的前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一声沉实的声响,他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陌刀手随之齐齐翻身上马,马蹄声汇聚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闷雷,向朔州方向滚滚而去。

  牧欺尘不敢再回头。他知道自己若不忍住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沈修凌立在朱雀门下,泪水无声滑落,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渐远渐小,最终融入层层山影间,忽然轻声吟出《诗·小雅·出车》中四句:“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

  那是出征将士思归的诗,他从前读时只觉得悲凉,此刻念出来才懂得何为切肤之痛。

  沈修凌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何安揣着拂尘小心走近,递上一方帕子。

  他接过,擦净面上泪痕,才终于转身踏入朱门。


第74章 长街送别月色拥吻,帝心不舍铁甲寒光(下)

  五月廿六,大军开拔次日。沈修凌没有上朝。

  何安寅时端着茶盘踏入乾元殿时,殿中灯火竟已亮了。

  御案上摊着牧欺尘昨日临走前誊清的最后一卷四角账武库清册誊本,册页已翻到一半,边角压着一方以油纸裹了又裹的松脂糖糕。

  这糖糕还是牧欺尘临走前悄悄搁在案上的,油纸上以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行字:“给陛下熬夜批折子时嚼着甜嘴。杏花粉我带走了半罐,朔州驿站的灶台比御膳房差得远,但总好过啃干馕。”

  沈修凌将那张字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折好贴身收妥。随即他坐下来,提起朱笔,开始批阅积压了两日的奏折。

  这一批便批到了天明大亮。

  辰时,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三人被召入乾元殿。

  孙承宗将户部新筹措的第三批军粮清单呈上。清单上列着太仓调出的两万石存粮与京畿常平仓补调的一万石新粮,合计三万石,将于六月初一启程运往朔州。

  这三万石军粮是户部将京畿周边五个州府的常平仓悉数盘清之后才勉强凑出的,顺天府常平仓那四万石亏空尚未补上,补调的一万石是从通州、蓟州、涿州、保定、真定五处常平仓中匀出来的。

  也就是说,京畿周边常平仓的存粮已全部见底。孙承宗奏报完毕,沉默片刻,还是补了一句——“若战事迁延过冬,军粮恐难以为继。”

  崔衍之将工部新制出的乌兰淖尔红柳城沙盘模型呈上。

  沙盘还是从兀赤供状中描述的红柳城城墙构造为底本,佐以魏国忠军报中附来的瓮城位置图,再以工部河道图校正了狼泉与杀虎沟之间的水源走向。

  沙盘之上以染黑的柳枝模拟红柳城墙,以白沙铺出盐碱滩,以青石碎粒堆出三座瓮城。

  最精妙的便是他以细细的铜管埋入沙盘底部,铜管中注入清水,清水便可从狼泉的位置缓缓渗入三座瓮城之间——这便是红柳城的水源补给线。

  谁占了狼泉,谁便掐住了整座红柳城的咽喉。

  崔衍之指着铜管末端道:“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俘获的北狄俘虏中,有一人曾在红柳城中做过掘井匠,此人供称狼泉的水源自地下暗河,暗河的走向大致与杀虎沟平行。若能找到暗河上游,截断暗河,红柳城便可不攻自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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