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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祚昌随即将军前最新战报呈上。战报是萧继业从杀虎沟南岸发回的,记录了过去数日北狄左翼万户阿古达木负伤北逃后其残部正在收拢,同时右翼万户巴图已率部从大同方向向乌兰淖尔靠拢。 北狄兵力正从三路分击转为两路合流。萧继业判断,青狼是要将阿古达木残部与巴图右翼合兵一处拱卫红柳城,不再分兵攻城——这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青狼已放弃了速取朔州的计划,转而以红柳城为据点要与朝廷打一场持久战。 而持久战恰恰拼的不是刀兵,而是粮草。 沈修凌将三份文书依次批阅。 孙承宗那份军粮清单批了“准,另着通州仓再调五千石以备不虞”,崔衍之的红柳城沙盘批了“将沙盘及暗河走向图誊送萧继业军中,命其遣斥候沿杀虎沟南岸探寻暗河上游”。 周祚昌的战报,他思虑片刻,批得最长——“命萧继业趁巴图右翼尚未合流之际,以轻骑夜袭阿古达木残部,务求全歼。巴图若失策应,红柳城之围便可松一半。” 三人领旨退出乾元殿,何安正将一份通政司刚刚誊出的急递呈了进来。 急递来自怒江,封套上钤着南疆矿务公署的银印与茶玉昆的私章。拆开来看,茶玉昆以汉文与南疆土话双语写就,笔迹粗犷而有力。 他道南疆守备营猎弩手已于五月二十抵达朔州城南,与萧继业会师。茶玉英奉其之命已带药囊兵与渡工向导向乌兰淖尔方向前出侦察,预计五日内可摸清红柳城北侧的地形与水源分布。 茶玉昆在最后还写了八个字——“荞酒尚温,待君共饮。”沈修凌很快看过,提起朱笔在“待君共饮”四字旁写了一个“好”字。 写罢,他下意识从案角拿起一块松脂糖糕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糕体已凉,松脂的清苦与槐花蜜的甜在唇齿间次第化开,细细嚼完之后,舌尖舔了舔唇角沾着的芝麻。 他一怔,想起去岁腊八宫宴那夜,牧欺尘也是这样将一块杏花糕塞进他手里,糕背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 他叫来何安,让他立刻去御膳房传话——刘师傅的松脂糖浆再熬两罐,拿油纸裹了,派驿使六百里加急送往朔州军中。 何安应声,飞速出了殿门。 此刻,叶昭仪正端着一罐新熬制的百合茯神汤正往乾元殿方向走,正巧遇见了何安。 “何公公,陛下今日进得可好?” 何安赶紧行了个礼,摇摇头说陛下昨儿一整日没吃东西,今早也只啃了几口松脂糖糕。 叶昭仪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将药罐往臂弯中拢了拢,径自踏入乾元殿。 殿中,沈修凌正独坐御案后,手中握着那卷四角账武库清册誊本出神。 叶昭仪将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角,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枚老玉平安扣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药罐旁。这平安扣是老玉,包浆温润,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就像一痕将裂未裂的冰。 “陛下,这枚平安扣是臣妾去岁自沉香珠上拆下来的,一共七枚,其中三枚已缝入远征者的药囊,剩下三枚留在凤仪宫压香炉,这一枚便留给陛下,求的是一个‘平安’。还请陛下莫要嫌弃才好。” 说完这些,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沈修凌叫住。 “皇后……姐姐。” 叶昭仪的脚步猛地刹住,不可置信地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叫臣妾什么?” 沈修凌直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来。 “皇后姐姐。” “陛下……” “这些年,多谢皇后姐姐一路扶持,朕亏欠姐姐太多。” 叶昭仪的眼泪唰一下便夺眶而出:“陛下,言重……这些都是臣妾的本分。” 沈修凌起身,来到叶昭仪面前,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朕……是朕不好,姐姐莫哭。” 叶昭仪接过帕子擦掉眼泪,冲着他笑:“陛下还是如此言辞匮乏,哈哈哈哈哈……” 沈修凌一顿,也笑起来:“莫要取笑朕。” “嗯好。臣妾不笑。” 沈修凌张了张嘴,眉头皱了一皱,轻声道:“朕无法为姐姐追回久困深宫的岁月,若姐姐有任何要朕为你做的,请尽管开口,朕定不推辞。” 叶昭仪拿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打趣道:“陛下所言可当真?” “当真。” “臣妾啊,宿命如此,陛下不必愧疚。”叶昭仪说着,“不过,陛下此般承诺臣妾已经记在心中,待欺尘平安归京,臣妾再来求得陛下金口。” “好。” 她步出殿门,走到廊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青禾见其不对劲,便轻声问:“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昭仪却摇了摇头,将手中帕子捏紧。 她对青禾说,本宫能为陛下和欺尘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朔州的风了。 五月廿八,裴长靖遣人将宋知和书房中搜出的那批火盆残页呈入大理寺。周廷鉴用放大镜逐页检视,在残页中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在任何卷宗中出现过的接收人代号——“辽·铁岭”。 铁岭卫是大衍辽东都司辖下的屯田卫所,驻军不过千余人,地处鸭绿江以北、高丽边境以南,素日里是个不起眼的屯粮之地。 但这个代号出现在宋知和的毒链分支图上,便意味着断肠砂的运销路线已从南疆向北延伸到了辽东。这条毒链的末端正正连着高丽。 周廷鉴将这一发现以密奏形式呈入乾元殿。沈修凌沉默良久,才将密奏压在御案上,召了孙承宗与周祚昌入殿。 他将密奏推给他们看。 孙承宗仔细读过,摘下老花镜以袖口缓缓擦拭,道:“陛下,铁岭卫的屯粮账册去岁曾报过一笔损耗,数目不大,折银约三千两。 当时户部只当是寻常鼠雀耗,此刻看来那笔损耗便是断肠砂伪装成军粮从铁岭卫运往高丽的运费。” 周祚昌则补充道:“那铁岭卫的守备官是萧继业从战场带回来的老兵,此人虽战功赫赫但识字不多,极可能被人以假账目骗过了。”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立在北境舆图前,目光从怒江一路扫到铁岭卫,从铁岭卫一路扫到高丽王京开城。 “青狼要织一张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衍的网子。这张网的经线是断肠砂毒链,纬线便是萧氏、齐王、崔氏、韩绰、宋知和这些被收买的棋子。现在,朕就要将这张网的另一端从高丽扯出来。” 他命周祚昌即刻以兵部名义遣专使赴高丽,面呈国书,责问高丽为何向北狄献贡,并要求高丽国王限期将境内所有北狄商队驱逐出境。另调辽东水师巡弋鸭绿江,封锁高丽海峡,凡北狄商船一律扣押。” 孙承宗与周祚昌领旨退出后,沈修凌独坐御案后,将那张油纸字条从怀中取出来又看过数遍。 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已被体温熨得微微发暖,他小心拢在掌心,半晌才放回怀中,重新批阅起案头那摞积压的折子,朱笔落纸如飞,每一笔仍是铁画银钩。 六月初一,牧欺尘率部抵达杀虎沟南岸。萧继业早已在营寨外等候。 两名曾并肩血战至今的同袍隔着杀虎沟的浊浪相望,萧继业将断刀横于胸前,刀鞘上的贯穿裂痕在正午日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牧欺尘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南疆猎弩手们紧随其后,步履轻捷,茶氏峒寨的猎弩挂在背上,弩臂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萧继业迎上前去,两人郑重行了军礼,萧继业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被旧刀疤反复撕裂又缝合的脸。 “茶玉英已摸清了红柳城北侧的暗河走向,那个从红柳城中逃出来的掘井匠,此刻就在营中。” 牧欺尘点了点头,将枞木小弩挂上马鞍前桥,跟在萧继业身侧大步踏入营寨。 身后的猎弩手们将药囊从背篓中取出依序分发给前线守军,这些药囊是叶昭仪在凤仪宫中不眠不休以银丝草、红藤、田七、血竭调制的,专治毒烟熏伤与刀箭创口。 牧欺尘要去见那个掘井匠——那个从红柳城中逃出来的人,将告诉他红柳城的城墙死角究竟在何处,而青狼的狼泉暗河,又该从何处截断。 营寨外的杀虎沟浊浪翻涌,朔州城头的狼头大纛仍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乌勒盖那三座瓮城之间,青狼正站在那张人皮舆图前以炭笔在狼泉的位置画下一个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符号。所有明与暗的线索,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收束。
第75章 边城整饬革除旧弊,以夷制夷训练新军(上) 六月初二,朔州城南大营。 牧欺尘在营寨外勒住战马时,迎接他的不是军礼,是一片沉默。 三百陌刀手与南疆猎弩兵已依令扎营,但营中那些从朔州、宣府、大同三镇抽调出的边军老兵,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里没有人喊他“牧大人”,没有人喊他“牧帅”,甚至连他的全名都无人称呼。 这些老兵个个横眉冷对,只用眼神交流,可那些眼神里却写满了同一句话:一个北狄杂种,凭什么挂帅? 萧继业正在辕门外等着他。面具后的目光将营中老兵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握了握拳,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断刀往身后拨了拨,亲自引着牧欺尘入中军帐。 帐门掀开,一股混着陈年汗渍、铁锈与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帐中已立着七八个人,都是朔州边军的将领。 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昨日守城时溅上的硫磺烟尘,虎口被弓弦与刀柄磨出的茧子厚如铜钱,每一张脸都被朔风与毒烟熏得粗糙如砂石。 为首的是朔州镇副将孟昭武的族叔孟坦,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边军,实打实靠着战功从步卒一步步升到副将。 他看过来,用那双常年紧握陌刀的手抱拳行礼,态度恭谨,语调却冷淡而刻板:“末将朔州镇副将孟坦,参见牧帅。牧帅远来劳顿,末将已为牧帅备好接风宴,请牧帅入席。” 牧欺尘眉头一皱,没有坐下。他站在帐中扫了一眼那些将领的面孔,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朔州镇现有弩箭多少支?铅弹多少发?” 孟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挂帅之人不寒暄不客套,上来便盘库。 孟坦顿了顿,答说弩箭尚有三万余支,铅弹一万余发。 牧欺尘从怀中取出兵部武库四角账清册的誊本翻到朔州镇的那一页,念道:“朔州镇武库账册记载,弩箭库存十二万支,铅弹五万发。 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与阿古达木一役消耗弩箭约两万支,铅弹约八千发。余下弩箭十万支,铅弹四万二千发。与孟副将所报之数相去甚远。” 他将誊本合上,抬起头望着孟坦,冷冷道:“朔州镇武库实际数量与朝廷所载相差七万支弩箭、三万余发铅弹。这些军械,可是喂了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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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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