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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脸君子坦荡,镇定地吹熄烛火,起身离座,亲自找店家看菜。 不一会儿佣保送酒而入,谢执忙侧过脸借窗角阴影遮掩,但正如宁轩樾所言,店内繁忙,并无人留心。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随手抓起酒壶,连饮数杯,才勉强压下舌根苦涩,欹在窗框边俯瞰穿梭人流。 宁轩樾向店家细细叮嘱完谢执的忌口、偏好,甫一走回,打眼便见他勾着酒壶,侧颊一抹流霞似的飞红,凤目两星碧潋般的水色,怔忪凝望楼外烟火,像是痴了。 “你——” 抬眼瞬间,宁轩樾陡然失声。 窗外流离灯火倾入昏暗的雅座内,恍若天上人间倾覆,故人踏夜而来,翩然入黄粱幻境。 此情此景,他不敢梦,亦不敢醒。 “璟珵?你傻站着做什么?”谢执闻听脚步声,余光瞥见来人,回头疑道。 幻境惊碎,宁轩樾猛然回神。 今是昨非,但眼前人并非泡影……他还在。 宁轩樾大步上前,捉住谢执的腕子,屈腿压在椅上,将人挤在窗框与自己身前。 谢执本能地脸色一厉,翻腕提膝就要回击。 不料对方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瞬动作一晃,转而勾走他手中酒壶,随即退开两步。 宁轩樾掂了掂酒壶,先发制人:“酒可填不肚子——再者,也不能乱喝啊。” 谢执半张着嘴,瞪他。 “嗒”地一声,宁轩樾放下酒壶,推远酒盏,手背贴上谢执发烫的侧颊,低低道:“此酒乃是鹤觞,‘白堕春醪,醉而经月不醒’……忘了?” 谢执瞳孔微微缩紧,墨玉般莹润的眼里似有漩涡,宁轩樾神为之夺,不依不饶捉回他的手腕: “你从前写信,自夸从军后酒量见长,敢情也是骗人的?” 谢执头昏脑胀,心跳声鼓胀在耳畔,只听懂一个“骗”字,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你,骗子。” “……什么?” 宁轩樾滞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他问:“我骗你什么了?” 谢执不接茬,面对他注视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清凌凌地视线相接。 “北境苦寒,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弟兄们饮酒驱寒。那儿的烈酒粗劣,喝起来,同吞一口刀子似的北风没什么分别……我没骗你,也不曾骗你。” 圈在腕上的手紧了紧,谢执蹙起眉,却留恋那点温热,没有动弹,用未受桎梏的那只手胡乱去夺酒壶。 他醉笑一声,笑音枯涩。 “敬……鸦杀军三千魂灵。” “下辈子投个好胎,尤其……别再入我麾下了。” 他没抢回酒壶,反而抓住了宁轩樾的手,不知是当成了酒壶还是同袍,努力地、认真地紧紧握住。 食肆与街巷的喧嚣像隔着层罩子,茫茫人间仅剩这一隅一人。宁轩樾胸中剧震,却无言以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困兽般的情愫撕扯着心魂,几欲破出胸膛: “那你呢?你可曾后悔从军?” ——你是谢家之子,虽奉旨守边,但上有父兄,下有士卒,名门望族从军之人,稳居帅帐、坐享其成者十有八九,又不少你一个? 何况以你的出身、才学,一旦入仕,要平步青云也好,沉湎荣华也罢,都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又为何要一去边关六七年,差半步便要曝尸荒野,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呢? …… 宁轩樾如鲠在喉,眼眶胀得生疼,死死盯着面前水光明灭的凤眼,试图从中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踪迹。 然而谢执只是半阖眼皮,仰头靠向窗畔,口中轻如梦呓,哼着一支塞北童谣: “钩月悬,霜雪寒,伊人此去几时还?南风吹动角声残。登临远。荒丘满目,尸骨何安?……” 他松握着宁轩樾和他手中酒壶,歪头望向窗外灯火。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 所幸谢执喝醉了也很老实,不吵不闹,步履平稳,只是看月看人看灯,半里地能走一刻钟。 高低无事,何妨多吹会儿风。宁轩樾看他脚步很稳当,轻裘也裹得严实,便放他自己走。 街上人流密集,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跑过,其中一个抓着胡饼,不慎踩中谢执脚面,顿时失去重心,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谢执膝盖一抬挡住孩童下坠的势头,弯腰接住行将落地的胡饼,顺带揽着肩膀将人捞起站直了,把饼塞回他手心。 “当心。” 那孩童都准备好要哭,谁知意料之中的跤没摔成,一滴泪不知当流不当流,抬头呆呆地看向谢执。 他还在酝酿眼泪,宁轩樾沉着脸抢上前来,抓着谢执的手将他拉到身后,低头冻声道:“瞎跑什么?找你爹娘去!” 孩童看看他,看看他背后那顶皂色幕离,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饼,那滴悬而未决的泪终于找到落脚处,“哇”一声滚了下来。 宁轩樾置若罔闻,不等谢执递出新买的蜜渍果脯,拽着人就走。 鹤觞酒味甘美而后劲十足,加之谢执空着肚子喝了满壶,这会儿脚下如踩棉絮,只好任由宁轩樾牵引他回到客栈。 他十二分混沌,残存半分清醒,直到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厢房门合拢,才扯下幕离脱掉轻裘,头重脚轻地跌坐在床。 纱帘外仍是流光溢彩,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此时此刻是黄粱一梦,还是一别经年才是逼真的梦魇。 何况,连眼前的人也和那时相同。 “璟珵……” 他闭着眼,抬手抓住对方。 宁轩樾帮他脱了外衫,正迟疑要不要继续褪下中衣,冷不丁被揪住衣袖,猝然失去重心。 他一手被谢执牢牢攥紧,另一只手正悬在他中衣上方,随着跌倒之势,手指无从着落地一勾,大片衣襟“撕拉”散开,露出其下苍白如玉的肌肤。 宁轩樾难以自抑,目光自他喉结滑至锁骨的凹窝,顺着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游移,最终驻留在穿肩而过的那道疤上。 急促呼吸断了刹那,他指尖颤抖着落向疤痕,在毫厘之差处生生停住,好像轻轻一碰,旧伤就会再度渗血。 谢执轻哼一声,皱起眉头,却仍闭着眼:“璟珵……” 宁轩樾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怎么?” “我……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一窒,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 “什么?” 谢执吁出一口酒意浓重的气,“我不信你……做了那种事。” “你不信什么?”宁轩樾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企图从眼角眉梢寻出一丝端倪,“谢庭榆,我做了哪种事?!” 谢执却不吭声了,听到自己名字,才费劲地半睁开眼,耸耸鼻尖:“璟珵?” 他松开宁轩樾衣角,试探着摸上他的脸,从额角到鼻尖,最后停在唇峰,神情里浮出几分不解: “这是……又做梦了?” “你常梦到我吗?”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逼问,“庭榆,你……曾经梦到过我吗?” 谢执困惑地沿着他唇缝摸索,听到宁轩樾穷追不舍地唤自己,下意识地勾了勾指尖。 这一勾若有似无,却让宁轩樾脑中绷到极致的弦“铮”地断了。 他猛地按住谢执行将垂落的手,俯下身去,颤抖着贴上了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
第17章 梦疑【修】 谢执溢出一声闷哼,不安地动了动,适得其反地加深了这个吻。 宁轩樾最后一丝理智轰然湮灭,脑海中一片空白。 好甜。 神魂震颤着脱身而出,他的知觉里仅剩舌尖的柔软。残留的酒香、急促的呼吸一并碾在唇齿之间,让他分不清甜的是谁,醉的是谁,做梦的又是谁。 宁轩樾情难自禁地把手挤入谢执指缝,谢执挣动间咬破他嘴唇,反而让他愈加迷乱,用力撬开对方的唇瓣,掠夺尽每一滴甘甜。 血液的腥甜令谢执剧烈挣扎起来,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在唇舌纠缠中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璟……敬……” 宁轩樾倏地僵住。 唇边、身下,是他肖想千百遍的僭越,压抑多少年的衷情……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而那双被吻到湿润的嘴唇不安地翕动着,不知呢喃的是“璟珵”,还是“敬袍泽魂灵”。 浓郁甜香钻入鼻腔,依稀伴有丝缕的清苦药味。宁轩樾呼吸剧烈颤抖,他闭上眼,退出谢执唇齿之间,将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指缝间拔出,一寸寸直起上身。 谢执的手陡然空虚,在床褥上胡乱抓挠了一下,无意中勾过宁轩樾小指,险些令他千钧一发的理智再次断裂。 “你说什么?嗯?你梦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应。谢执眉头紧皱,胸膛因方才的难以呼吸而剧烈起伏,绯色从眼尾漫溢到颈侧、锁骨,没入褶皱的衣襟之下。 宁轩樾指腹重重揉过他唇瓣,抹去未干的水迹。他用力到几乎有些恶劣的成分。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他醒,还是畏惧他醒。 他忽然恨自己没有起身再晚一点、吻得再深一点,不然压到腿脚发麻,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跌回床头? 他旋即自嘲地摇摇头,甩掉这荒唐的闪念,也趁此机会艰难拔开目光。 宁轩樾吹熄烛火,摸索着拢起谢执的衣襟。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谢执,好不容易压下的妄念在体内烧成一把邪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指尖僵直地停留在谢执身上,进退维谷。 厢房内一片寂静。 宁轩樾闭上眼,听见自己深长而压抑的呼吸,而与此同时,心跳声穿透他指尖下的皮肤,平缓、有力地撞击至他心底。 那是谢执的心跳。 他紧闭的眼中沁出潮湿,酸苦难言的滋味与舌尖行将消散的甘甜拧成一股死结,几乎将他撕扯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指尖。 宁轩樾浑身一颤,撕开眼皮,朦胧中见谢执仍闭着眼,脸歪向一侧,不知梦见了什么。 “……你平安喜乐,不再颠沛……”他话音轻飘却笃定,“刀未卷刃,我会做到……” 宁轩樾心神剧震。 他只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饶是如此,仍感到刮骨般的钝痛。 这是对谁说的? 边关流民,天下苍生? 又或许,有没有可能,有没有机会……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誓言,是说给他宁轩樾? 旧信里,有过开万世太平的豪言,也有过祝他平安喜乐的私语。宁轩樾不忍否决他的赤诚之心,却又无法不期待谢小将军也有一己私情,会在夜深时梦见自己、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想起自己…… “庭榆……” 宁轩樾动了动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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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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