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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李玄烬笑得肩膀微颤。他忽然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攥住齐珏已经被汗水湿透的衣领,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动作粗暴而迅猛。 齐珏被迫站直身体,两人离得极近。 李玄烬比齐珏高出半个头,阴影完全笼罩了齐珏。呼吸交缠,李玄烬身上那种暴戾的热意与齐珏身上因为出汗而泛起的凉意在彼此间蔓延。 “齐珏。” 李玄烬低声叫出这个名字。他盯着那双清冷、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手指收紧,指骨抵着齐珏的锁骨。另一只手抬起,指腹粗暴地抹去齐珏脸颊上的血迹,将那道红痕擦得更宽。 “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心肠这么黑。” 李玄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为了救人,连亲族都能算计进去。亲手给家族挖坟,把亲生大哥推上断头台,算计得毫无遗漏,甚至连满朝文武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臣不敢。”齐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掩去了眼底的情绪,“臣只是想让陛下顺心。” “好一个顺心。” 李玄烬轻嗤一声。他猛地松开手。 齐珏踉跄了一下,跌回地上,膝盖重新磕在地砖上。他没有去整理凌乱的衣襟,依旧保持着跪姿。 李玄烬转身,大步走回玉阶之上。他在宽大的御案前坐下,随手扯过一份空白的明黄色圣旨。 拿起朱笔,蘸饱了墨汁。 没有任何犹豫,李玄烬在圣旨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行大字。笔尖划过绫锦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写完,他将朱笔一掷。拿起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拿去。” 明黄色的卷轴被直接从玉阶上扔了下来。 卷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齐珏怀里。 “朕准了。”李玄烬靠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看着齐珏,“另外,特赐你那个废物大哥‘御前行走’的虚职。让他没事就进宫来晃荡,朕也好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齐珏双手抱紧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悬了一晚上的心,在手指触碰到卷轴的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齐璃的命保住了。这把火,终于烧到了齐家的头上。 “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举过头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刚才被砸出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毫不在意。 正要起身告退,李玄烬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王德全。” 候在殿外的大太监立马推开门,弓着腰一路小跑进来。外面的暑气跟着卷进门缝。王德全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跪在地上:“奴才在。” “传太医院的张院正,明日一早,带足了药材冰块,去趟城外齐家的庄子。” 李玄烬坐在高处,瞥了跪在下方的齐珏一眼。他重新拿起那把匕首,在指尖把玩。 “这天热得邪乎。就说是朕的恩典,替齐昭容去瞧瞧他那位‘中暑’的姐姐。人若是病重,就接回京城好生将养。若是有个好歹,朕唯张院正是问。” 齐珏抱着圣旨的手猛地一僵。 他豁然抬起头,那双一贯清冷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来求圣旨,只是为了用爵位去换嫡母手中的解药,去换齐璃的一线生机。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李玄烬会直接插手齐家的家事,甚至大张旗鼓地派太医去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 李玄烬看着他那副难得失态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欣赏齐珏的聪明,欣赏齐珏的狠毒。但他更喜欢看到这种所有算计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 李玄烬嘴角噙着一抹恶劣又独占欲十足的笑。 “看什么?” 匕首的刀背敲击着御案的边缘。 “朕这把刀,既然借给你用了,自然得把事做绝。人给你救活了,你的后顾之忧朕给你断了。”李玄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专心给朕当刀。少为了这些破事分心。” 齐珏的手指死死扣住圣旨的边缘,指尖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突出。 他终于明白李玄烬的意思了。 李玄烬帮他剪断了齐家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从今往后,齐璃活在李玄烬的羽翼之下,也就是活在李玄烬的掌控之中。 他逃不出齐家的手掌心,现在,更逃不出这位暴君的手掌心。 齐珏慢慢低下头,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全部敛藏。 “……谢陛下。”
第12章 人质 今日无事,刚袭爵的齐大公子——如今的齐侯齐宏,顶着大太阳,耀武扬威地递了牌子进宫谢恩。 沈淑妃刚从长乐宫请安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湘妃竹团扇,沿着树荫下的回廊往回走。她今日穿得素净,额角却也覆了一层薄汗。刚转过一道弯,便见前方的八角亭里站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 那人穿了一身崭新的紫红织金蟒袍。这是为了显摆身份特意穿的礼服,厚重得密不透风。他腰间挂着三四个成色极好的玉佩,头上戴着赤金冠,整个人在烈日下闪闪发光,满脸通红,活像只刚出笼的、流油的烧猪。 正是齐宏。 他显然是在宫里迷了路,正暴躁地拽着个引路的小太监大声嚷嚷,满脸油汗,手里还拿着块帕子胡乱抹着脖子上的汗水。 一转头瞧见沈淑妃的仪仗,齐宏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淑妃娘娘吗?” 齐宏甩开小太监,迈着外八字步迎了上来。随着他走近,一股混杂着浓烈汗味、馊味和劣质脂粉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直犯疼。 沈淑妃眉头紧锁,嫌恶地后退半步,用团扇严严实实地挡在鼻前。 “齐侯这是要去何处?” “害,本侯第一次进宫谢恩,这破园子绕得人头晕,这天儿也热得邪乎。”齐宏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嫌弃,反而自来熟地凑近了些。那一身带着腥气的热浪直往沈淑妃身上扑,“母亲昨儿回去说了,多亏娘娘特批她进宫,咱们齐家这爵位才能下来。娘娘的大恩大德,本侯记着呢。” 他说着,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沈淑妃的脸庞和身段上打了个转,竟想伸出那只戴满金戒指的肥手去拉沈淑妃的袖子,“改日本侯在府上摆宴,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娘娘一定要赏脸……” “放肆!” 掌事宫女猛地跨出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主子身前,厉声呵斥:“齐侯自重!” 齐宏被吼得一愣,伸在半空的手僵住,随即脸皮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喊什么喊!本侯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齐侯,还是御前行走!不过是想请娘娘喝杯酒,这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沈淑妃站在宫女身后,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粗鄙不堪的蠢货,只觉得一阵荒谬。 昨夜她还在想齐珏究竟用了什么天大的手段,能让那位喜怒无常的暴君回心转意,降下这份世袭罔替的恩典。如今亲眼看到这块滚刀肉,她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齐珏递给陛下的一把烂泥。 陛下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把这头猪放出来,让他顶着“齐侯”的名头在宫里、在朝堂上晃荡两圈,齐家那点仅剩的体面,就会荡然无存。齐珏这是要拉着整个家族一起下地狱。 “侯爷的面子太重,本宫受不起。” 沈淑妃冷着脸,侧身避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侯爷若是迷了路,就在这儿候着,自有侍卫来领。本宫还有事。” 说完,她带着人径直离开,脚步匆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云贵妃坐在轿辇上,一边由宫女伺候着吃着冰碗,一边看着亭子里还在骂骂咧咧、不知所谓的齐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沈氏精明了一辈子,想养条狗咬人,结果抱回了一头只会拱自家白菜的猪。” 云贵妃放下手里的银勺,语气凉凉的:“回宫,等着看好戏吧。” …… 午时将近,外头的暑气越发逼人。 御书房内却凉爽如秋。四个角落里都摆着半人高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将外头的蝉鸣与热浪彻底隔绝。 齐珏端着一碗刚镇好的酸梅汤,踏入御书房。 一个时辰前,李玄烬身边的太监去玉芙宫传口谕,说陛下嫌天气燥热,要齐昭容送碗解暑的汤水过来。齐珏心知肚明,齐宏在御花园冲撞了沈淑妃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了这位帝王的耳朵里。 他缓步走上前,将酸梅汤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 “臣参见陛下。” 李玄烬正靠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眉头微蹙。听到齐珏的声音,他放下折子,目光落在齐珏身上。 齐珏今日穿了一身极薄的月白夏衫,走动间衣袂轻扬。外头烈日当空,他一路走来,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也被暑气蒸出了一抹浅淡的绯红,看着比平日里那副清冷死板的模样生动了许多。 “你那个好大哥,今日在御花园里可谓是大出风头。”李玄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来时已经听说了。”齐珏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大哥自幼长在乡野,不懂宫中规矩。冲撞了淑妃娘娘,是他的过错。” “不懂规矩?”李玄烬冷笑一声,“朕看他是觉得自己如今是齐侯,连这皇宫都要姓齐了。他那双眼睛若是再乱看,朕不介意让人替他挖出来。” 齐珏没接话,只是伸手将那碗酸梅汤往前推了推:“陛下消消气。大哥是个粗人,陛下越是纵容,他便会摔得越惨。这酸梅汤镇了半个时辰,火候刚好,陛下尝尝。” 李玄烬没有去端那碗汤,反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齐珏的手腕。 齐珏的手腕纤细,因为刚端过冰碗,肌肤泛着一股沁人的凉意。李玄烬的手掌却极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紧紧地贴着那块冰凉的肌肤。 李玄烬手上稍一用力,齐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拉得跌坐在李玄烬的腿上。 “陛下……”齐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起身,腰间却多了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别动。” 李玄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一只手扣着齐珏的腰,另一只手捏住齐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距离极近。李玄烬能清晰地看到齐珏睫毛的轻颤,以及眼底那一抹习惯性的隐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外头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燥热平息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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