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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又静下来。 燕绥听完,布条从剑面上滑下去也没捡。 “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行舟抬眼。 “你觉得呢?” 燕绥皱着眉想了想。 “听着挺客气。” 他话到这里,又觉得不对,手指在膝上胡乱比画了一下。 “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你说。” 燕绥挠了挠后脑勺。 “他让殿下养病,殿下又没生病。” “他说不要管地方的事,可殿下本来就是来巡按的,不管地方的事管什么。”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是堵殿下的路吗?” 裴行舟盯着他瞧了两息,唇角动了动。 “你倒越来越通透了。” 燕绥被他一夸,耳朵热了热,声音却拔高了半分。 “殿下别拿话哄我。” 他把布条捡起来,攥在手里没再擦剑。 “这封信到底什么意思,您直说。” 裴行舟收回视线,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意思很简单。” “我让张顺带去的东西,没到父皇手里。” 陆樱的脸色一下变了。 “殿下是说,信被截了?” “截没截不好说。” 裴行舟把话说得不急。 “但如果父皇亲眼瞧见了那枚东宫腰牌和赵员外的证词,回来的就不会是太子的亲笔信。” “要么是孙嬷嬷那边出了岔子,东西没能递到父皇案头。” “要么是父皇看了,但太子抢在圣旨之前,先把这封信送了出来。” 陆樱皱眉。 “那张顺呢?” “他没说清楚?” 裴行舟道:“陆樱,去把张顺叫进来。” “从后门走,别让外头的人瞧见。” 陆樱转身出去。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燕绥从小榻上站起来,走到裴行舟身边。 他没挨太近,隔了半步,低头盯着那封摊在桌上的信。 “殿下,太子派人杀你,你把证据送回京城,他不但没被追究,反倒写信来让你别多管闲事。” 裴行舟没接话。 燕绥声音低了些。 “你不生气?” 裴行舟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生气有什么用。” 燕绥张嘴还想说什么,裴行舟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 “过来,帮我把火盆拨旺。” 燕绥愣了下,还是走过去,蹲在书案旁边的铜盆前,拿铁钳拨了拨炭。 炭火暗红,被他一拨,冒出一簇矮矮的火苗。 裴行舟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折了一折。 燕绥抬头瞧他。 裴行舟把信丢进火盆里。 火苗一舔,纸角就卷了,从边上烧起来,字迹一行一行暗下去,最后缩成一小团黑灰,被热气吹散。 燕绥蹲在盆边,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殿下,烧了就没凭据了。” “不需要凭据。” 裴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这封信本来就不是写给我看的。” 燕绥抬起眼。 裴行舟垂眼看着火盆里那点灰。 “太子写这封信,是写给陈都护看的。” “也是给北疆所有盯着我的人看的。” “告诉他们,京城那边站在他一头,让他们安心,也让我知难而退。” 燕绥慢慢站起来,铁钳还攥在手里。 “那殿下退不退?” 裴行舟低头看他,视线落在他握着铁钳的那只手上。 指节上还有上回擦剑留下的油渍,虎口处有老茧,手背晒黑了一层。 和半个月前在春不晚那会儿比,粗糙了不少。 裴行舟把目光移开。 “你觉得我会退?” 燕绥把铁钳搁回盆沿。 “我觉得殿下要是会退,当年就不来北疆了。” 裴行舟没接这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樱带着张顺从后门绕了进来。 张顺瘦了一圈,衣裳上满是黄泥,风尘仆仆,一进书房就跪下了。 裴行舟让他把经过说一遍。 张顺说得快,嗓音发哑。 信和证物确实送到了孙嬷嬷手里。 孙嬷嬷也确实递到了皇后那边。 但皇后收到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张顺没能探听到。 他在京城只待了两日,回程的时候,在雁门关外被人盯上过一次,绕了半天才甩掉。 裴行舟听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盯你的人,什么来路?” “看马和装束,不是军中的。” 张顺低着头。 “更不是朝廷的。” “小的猜,可能是太子私养的人。” 裴行舟把张顺打发下去休息。 书房里又剩下三个人。 陆樱先开口。 “殿下,皇后娘娘收到了东西,却没有下文。” “要么是被太子那头压住了,要么是皇后有别的考量,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殿下出头。” 裴行舟没否认,也没点头。 燕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 “殿下,走暗路不行,那就走明路。” 裴行舟和陆樱同时看他。 燕绥被两道视线一盯,耳根又红了,但这回没缩回去。 “我不懂朝廷的事。” 他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找话。 “可我知道一个道理,你托人传话,话被人吞了,那就不要托人了。” “自己开嗓子喊。” 裴行舟眉梢动了一下。 “怎么喊?” “殿下不是查了军田的账吗?” 燕绥越说越顺,手也跟着抬起来。 “写成折子,走正经的路递上去。” “不用偷偷摸摸找人带,就堂堂正正用巡按使的名头报上去。” “太子截得了一封密信,截不了一份正经奏折。” 他咬了咬后槽牙。 “他要是连奏折都敢截,那他比殿下还急。” 书房里静了几息。 陆樱先回过神,扫了燕绥一眼,又去看裴行舟。 裴行舟没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笔架上那支狼毫取下来,在砚台边蘸了蘸。 “陆樱。” “在。” “备纸。” “正经的奏本格式,巡按使衔头,行文用公文体。” “军田的数目,豪族的名字,陈都护每年从中获利多少,我口述,你拟底稿。” 陆樱的手收紧了一下。 “殿下,这份折子一递上去,等于把北疆这潭水彻底搅开。” 她话说到这里,迟了一息。 “太子那边,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裴行舟把笔搁在笔搁上,转身看着她。 他笑了。 这回笑得舒展了些,眉眼都松开了。 “转圜?” “他半夜派人来取我性命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过转圜的余地?” 陆樱不说话了。 裴行舟拉开椅子坐下,把纸铺平。 “他想困死我,我偏不让他称心。” “这份折子,三日之内写好。” “走朔方驿站,经并州转递中书。” “中间过几道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在乎。” “我要的就是人人都看见。”
第21章 奏折里藏了一把刀 三天。 裴行舟用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写框架。第二天填数目。第三天改措辞。 书房的灯连着亮了三个晚上,陆樱每回进来送饭,都看见裴行舟坐在案前,手边摞着厚厚一叠草稿,写了撕,撕了写。 燕绥不懂奏折。 但他懂数。 裴行舟让他把之前查到的军田数目重新核对一遍。哪家占了多少亩、从哪一年开始占的、占完之后种的什么、收成卖到了哪里,全得对得上。 燕绥蹲在地上,把从前找来的账本摊开一大片,一笔一笔往纸上抄。他写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数都对得严丝合缝。 裴行舟偶尔抬头瞥他一眼。 那人盘腿坐在地上,左肩还裹着纱布,右手执笔,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比他在春不晚打架时还专注。 “城北孙家那个数不对。”裴行舟忽然开口。 燕绥低头去翻。“哪个?” “第三页,第七行。四百二十亩写成了四百一十二亩。” 燕绥翻到那里,看了半天,脸上有些讪。“殿下你从那边怎么看见的?” “练出来的。”裴行舟低头继续写。 燕绥改了数字,抬头又问:“殿下,赵员外说的那个一千二百亩,要不要单独列出来?” “单独列。标注来源是赵员外的亲口供述。”裴行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不过不要写赵员外的名字,只写'朔方本地士绅'。” “为什么?” “留他一条命。”裴行舟继续落笔。“奏折递上去之后,赵员外还有用。现在把他暴露出来,陈都护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燕绥恍然。“殿下想得远。” “不远。只是多活了几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燕绥不说话了,低头接着抄。 到了第三天傍晚,奏折的终稿摆在桌上。 陆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开头四句话,分别点了“军田私占”“税赋流失”“守军空饷”“地方勾连”。没有废话,没有修辞,每一条都带着具体的数字。 中间用了三页篇幅,把赵家、钱家、孙家的侵占明细列成表,年份、亩数、去向,一目了然。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了陈都护。 “北疆都护陈玄礼,任职七年,未报军田异动。是失察,还是纵容,请陛下裁断。” 这句话写得极克制——不指控,只提问。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一问比指控更狠。 陆樱念到最后一段,声音慢了下来。 “儿臣奉旨巡按北疆,所见所闻,俱已如实呈报。” “儿臣如今身处朔方,孤立无援,唯有父皇可依。” “若儿臣此后有任何不测,定是有人杀人灭口。伏请父皇明察。”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燕绥坐在角落的小榻上,手搭在膝头,没出声。 他听出来了。 最后这几句,不是在汇报。是在给自己买命。 裴行舟把写完的奏折平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等墨迹干透。 “殿下。”陆樱的声音有些沉。“最后那一段,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直白了。” 裴行舟把笔洗净架好,擦了擦手。“就是要直白。父皇这个人,你绕弯子他懒得看。你把话撂到他脸上,他反倒会当回事。” 他站起来,把奏折折好,塞进牛皮封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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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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