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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裴行舟又叫住他。 “带甲。别逞能。” 燕绥回头咧了一下嘴。 “殿下放心。” 第二天一早,燕绥回来了。 他身上沾了灰和露水,脸被风吹得发红,牵着马进院子的时候,马背上捆着一个人,嘴里塞着布团,四肢绑得结结实实。 陆樱接过马缰绳,把人卸下来丢在院里。 燕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裴行舟。 信封没拆过,上面没有落款。裴行舟打开看了一遍。 信里的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有七八分像,行文措辞是刻意模仿官场书信的口吻,提到了“北蛮部落首领”和“里应外合”几个字眼。 裴行舟把信折好。 “手艺不错。可惜,他学了我的字,没学我的用词。我从来不在信里写'里应外合'这种话。” 燕绥凑过脑袋。“那殿下怎么说?” “我说'内外呼应'。” 燕绥想了想,点头。“确实不一样。” 裴行舟没理他这句废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陆樱,把这封伪信、周德的证词、赵员外之前交代的通信,加上那枚东宫腰牌,全部整理造册。连同我的奏折,一并发出去。” 陆樱道:“走哪条路?” “三条路一起走。朔方驿站一份,并州转递一份。”裴行舟顿了顿。“第三份,让燕绥亲自送到雁门关,交给雁门守将赵洪。他跟皇后那边有旧,能直接递进宫里。” 燕绥一怔。“我去?” “你去最快。你不走官道,走草原那条路,三天能到。” 燕绥没再问第二句。 “什么时候走?” 裴行舟看他一眼。 “先吃饭。吃完就走。” 燕绥走后的第三天,陈都护发现送信人没回来。 又过了两天,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断了音讯。 裴行舟坐在府衙里,把陈都护这几天的动向从周德嘴里一点一点套出来。 陈都护急了。 他连着三天没出都护府的门,院里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他把心腹叫进去开了两次会,还往朔方城东的一处宅子里送了三箱东西——据周德说,那是银票。 裴行舟听完,把茶杯搁在桌上。 “他在转移家产。” 陆樱在旁边拧着眉。“殿下,他会不会跑?” “跑不了。”裴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是都护,丢了印不跑就有罪,跑了更是死罪。他现在赌的是京城那头太子能不能保住他。” “可太子这回未必保得住了。” “所以他慌了。”裴行舟背对着她,声音很淡。“一个人慌了的时候,最容易犯蠢。”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北边的天。 “等燕绥的消息。”
第29章 圣旨到朔方的那天没人敢出声 燕绥走了七天。 第八天午后,一队人马从南边官道上进了朔方城。 打头的是一个穿绛红圆领袍的中年太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二个禁军骑兵。旗帜卷着没展开,但马蹄声整齐得像敲鼓,一路从城门到巡按使府衙,路上的人全避到两边。 陆樱最先得到消息,跑进书房时腿都软了。 “殿下,传旨的来了。” 裴行舟搁下笔。 “请进来。” 他理了理衣襟,走出书房。 中年太监姓王,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脸上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笑。他进了院子,扫了一圈,把圣旨展开。 裴行舟跪下接旨。 王太监念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圣旨大意:陈都护贪墨军田、私通外臣、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即日革去一切职务,押送京城候审。安王裴行舟忠心可嘉,巡察有功,着暂代北疆都护一职,主持军务,彻查军田贪腐事宜。 裴行舟叩首谢恩。 王太监念完,把圣旨卷好递给他,压低了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让奴才带句话。” 裴行舟抬头。 王太监笑了笑。 “娘娘说,殿下在北疆受苦了,让殿下保重身子。还说——”他停了一下,“太子最近在京城吃了挂落,心情不大好。殿下在外头,凡事多留个心。” 裴行舟把圣旨接过来,两手平托着。 “替我谢皇后娘娘。” 王太监走后,陆樱把院门关了。 裴行舟站在院子里,手里托着圣旨,一动不动。陆樱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该高兴吧?” 裴行舟把圣旨合好,交给陆樱。 “收好。” 他转身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陈都护那边,禁军去了吗?” “去了。王公公带来的禁军,一半来传旨,一半去了都护府。” 裴行舟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了朔方城。 陈都护被锁拿的时候,据说连挣扎都没怎么挣扎,只是跪在院里冲着京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的家眷被留在都护府里,等候后续处置。 朔方城里的几家豪族——赵家、钱家、孙家——连夜关了铺面,家主全缩在宅子里不露面。 裴行舟让李广成带人接管了军营,又让周德传话给“春不晚”那边,叫燕娘稳住生意,不要乘机和那几家起冲突。 “这个时候谁先跳,谁先死。让他们自己慌去。” 陆樱在一旁记着他吩咐的事,一条一条列在纸上。 记到最后一条,她落了笔。 “殿下,燕绥还没回来。” 裴行舟正翻一本军务交接的册子,手上没停。 “他走的是草原那条路,来回要十天。” “可消息传得比人快。他要是在路上遇到陈都护的残兵——” “他不会出事。” 陆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裴行舟翻了一页纸,没抬头。 “他要是出了事,我再派人去接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陆樱跟了他这么些年,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再说。 第十天傍晚,燕绥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进城的时候,浑身上下拿泥和汗搅成了一层壳,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地上,被门口的府兵扶了一把。 “殿下呢?” “在书房。” 燕绥把马缰绳塞给人家,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裴行舟正在书房里跟李广成对军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燕绥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味和汗味,靴子上全是干泥。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燕绥的嘴角裂着,笑起来扯得疼,可还是笑了。 “殿下,雁门关赵将军说,东西亲手交到皇后身边了。” 裴行舟放下册子。 “我知道。圣旨三天前就到了。” 燕绥愣了一下。 “到了?” “陈都护已经被押走了。” 燕绥又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到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我这一趟……白跑了?” “不白。”裴行舟把声音放低了些。“你送去的那份,是最早到的。” 燕绥笑了笑,笑到一半,人顺着门框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殿下,我有点累。” 裴行舟看着他坐在地上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门边。 “去歇着。明天有的忙。” 燕绥抬头看他。 “忙什么?” 裴行舟把一卷文书丢在他膝盖上。 “我接了都护的差事。从明天起,北疆三千兵马、军田清丈、粮草调配,全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百夫长,也该正式上任了。” 燕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卷文书,过了两息,忽然攥紧了。 “殿下,我们赢了?” 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和燕绥一左一右。 “赢了第一仗。” 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 “可太子这个人,输了棋子不会收手。他只会换一种玩法。” 燕绥把那卷文书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那就让他来。”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殿下在前面下棋,我在后面守门。谁来我打谁。” 裴行舟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 “先去洗脸。你这样进都护府,人家以为我从哪捡了个叫花子。”
第30章 坐上那把椅子才知道有多硌人 都护府比巡按使府衙大了三倍。 裴行舟搬进去的第一天,光清点移交的文书就用了一整个上午。陈都护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来不及销毁,也来不及藏。军械账目、粮草调拨单、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一箱一箱堆在签押房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陆樱带着两个文书吏从早上忙到中午,才清出一小半。 裴行舟坐在都护的位子上,面前摊开七八份册子,每一份都是烂账。 军田亏空一千二百亩,赵员外之前交代过的数字。但实际翻开册目一对,远不止这些。军屯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兵丁有三千八百人,可实际在营的只有两千出头。 剩下那一千多人的名字,挂在册子上吃空饷。饷银去了哪里,不用查也知道。 裴行舟拿朱笔在一处数目上画了个圈,搁下笔。 “粮草呢?” 陆樱抱着一摞单子走过来。“殿下,粮草的账更乱。去年朝廷拨下来的军粮,账上写的是两万石,可实到仓的只有一万三。差出来的七千石,拨单上写的是'途中折损'。” “七千石折损。”裴行舟重复了一遍。“他倒是敢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燕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殿下,午饭。” 裴行舟没抬头。“搁那儿。” 燕绥把食盒放下,凑过来看桌上的册子,看了两眼就皱起眉。 “殿下,这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一千多人吃空饷,是不是就是说有一千多个名字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裴行舟拿笔杆点了点册子上一串名字。“有些是真有其人,但早就跑了、死了、残了,名字没销。有些是从来没这个人,凭空编出来的。” 燕绥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些空饷的银子,是不是都被陈都护吞了?” “一半被他吞了,一半分给了手底下那帮人。军中上上下下,沾过这笔银子的不在少数。” 燕绥沉默了一下。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一刀切,全查?” 裴行舟靠进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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