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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燕绥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下巴上有干了的血,两只眼睛却亮得厉害。 裴行舟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 只有一个字。 燕绥站起来,比裴行舟高了半头,浑身战场上带回来的腥气还没散。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和讨功的意思。 可裴行舟的笑容只挂了片刻就收了。 他把手从燕绥肩上拿下来,声音压低了。 “匪首身上,你发现了什么?” 燕绥一愣,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胳膊上有个刺青。我不认得,画下来了。” 裴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沉了。 燕绥心里咯噔一声。“殿下,怎么了?” 裴行舟把纸折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个字,是'敕'。” “什么意思?” 裴行舟看着他。 “意思是——这帮匪,不是匪。是有人养的。” 燕绥张嘴还要问。 裴行舟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进去说。” 他转身往府衙走。 燕绥跟在后头,拎着那把还没擦的刀,心里那股得胜的劲儿一下淡了大半。 裴行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扔了一句话过来。 “你杀的那个匪首——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燕绥想了想。 “有。他腰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了一串数字。我让宋根生收着了。” 裴行舟站住。 “铁牌上的数字,你记得吗?” “记得。” “说。” 燕绥把那串数字报了一遍。 裴行舟一动不动地听完,然后转过身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 “殿下。”燕绥在后头喊。“那串数字是什么?” 裴行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风,有些散。 “是兵部造册的编号。” “这帮人——是朝廷裁撤的边军。” 宴席设在都护府衙大堂。 裴行舟亲自拟的请帖,盖的是巡按使的官印。请的人不多,但一个都不能少——北疆大小将领十六人,朔方城有头有脸的豪族八家,全到了。 大堂里摆了六排长案,烛火通明,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酒是从“春不晚”搬来的好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喜气得很。 燕绥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换了身新衣裳,是裴行舟让陆樱去选的料子,深青色的圆领袍,腰上束了条银鞓带,头发束得整齐,连脸都刮过了。整个人比平日里精神了不止一倍。 可他坐得不太自在。 这个位置,半个月前还是陈都护的心腹坐的。 燕绥手搁在膝上,悄悄往裴行舟那边扫了一眼。 裴行舟坐在主位,正端着酒盏和右首的老将说话,神色从容。像是坐了一辈子这个位子的人。 酒过三巡,裴行舟搁下酒盏,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堂中安静下来。 “各位,今日这顿酒,是替朝廷犒赏诸位。”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上月通远关一役,剿灭马匪三百余,截回被劫军粮四千石。领兵之人,是燕绥。”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燕绥身上。 燕绥手指紧了紧,面上倒还稳得住,只是后脊梁绷着。 裴行舟继续说。 “燕绥原为千夫长,此役首功。我已将他的战功据实具文上报朝廷,同时——” 他停了一拍。 “即日起,擢燕绥为北疆副将,统领朔方城驻军。” 堂中静了一瞬。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盏的手没动,目光在燕绥和裴行舟之间来回。 没人说话。 裴行舟也不急。他端起酒盏,朝燕绥那边举了举。 “燕副将,不敬一杯?” 燕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他双手端盏,朝裴行舟躬了一礼。 “末将,谢殿下。” 他仰头把酒闷了。 堂中的气氛在酒盏见底的那一刻松开。有人开始鼓掌,有人端起酒跟着敬,几个武将凑过来拍燕绥的肩膀,嘴上说着“恭喜”“了不起”。 豪族那边也动了。坐在右侧第三排的一个矮胖商人站起身,笑着朝裴行舟拱手。 “殿下,小人这边有几亩荒田,正想捐出来充作军田,不知殿下肯不肯收。”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人跟着开口。 “殿下,小人愿意出钱修缮朔方城的西段城墙。” “殿下,小人家中有一批粮种……” 裴行舟端着酒盏,一一点头,笑意不深不浅。 燕绥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顿宴席不是庆功。 是亮旗。 裴行舟要让北疆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最后一个客人被送走,大堂里杯盘狼藉,烛火烧得只剩半截。 裴行舟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酒气散了些。 燕绥从后头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鞓带——他嫌勒得慌,一散席就解了。 “殿下。” 裴行舟回头。 燕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光从院子里打过来,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今晚那些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裴行舟笑了声。 “三分。” “那殿下还这么高兴?” “三分就够了。剩下的七分,慢慢磨。” 燕绥把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低头想了想,又抬起来。 “殿下,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裴行舟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筛下来,影子碎了一地。 他没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风里递出来,轻得很。 “回京城。” 燕绥的手停了。
第36章 以后是你的了 燕绥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根被他绕在指间的银鞓带,像是忽然有了千斤重,坠得他指节都有些僵。他抬起头,廊下的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扫过裴行舟的侧脸,将那人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模糊。 “回京城?”燕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殿下……要回去了?” 裴行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收回望向院中老槐树的目光,转而看向燕绥,眼底的情绪比夜色更深。 “进来。”他说完,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燕绥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有些不真切。刚才在宴席上喝的酒,此刻才泛起后劲,烧得他喉咙发干,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书房里还燃着烛火,陆樱已经将残茶撤下,换上了新沏的热茶。裴行舟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堪舆图。他取下长案上的镇纸,将地图的一角压住,然后看向燕绥。 “过来。” 燕绥走到他身边。地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朔方城只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一个点。 裴行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朔方城开始,缓缓向西移动。“你看这里,”他指着一片标注为“荒地”的区域,“陈都护在任十年,北疆军田册上,这样的荒地多出了三成。但这些地,真的荒着吗?” 燕绥摇头。他虽然不懂文书账册,但跟着裴行舟查了这么久的案子,这些内情他清楚。那些地,早就被各家豪族、将领私下侵占,成了他们的私产。 “收回来的田,不能只放在都护府名下。”裴行舟的手指继续移动,“一部分,要分给随军家眷耕种,另一部分,租给朔方城周边的百姓。租子要低,只收三成。如此一来,军心能稳,民心也能附。” 燕绥听着,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裴行舟的手指又滑向了地图的西北角,那里是与草原部落接壤的地方。“北疆穷,不是因为地贫,是因为路不通。陈都护和太子一党,只把北疆当成抵御蛮夷的墙,却没想过,墙也可以变成门。” “门?”燕绥不解。 “开商路。”裴行舟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山口,“那些游牧部落,缺铁器、缺茶叶、缺布匹。我们有。他们有良马、有皮货、有我们没有的草药。这些东西,在京城能卖出天价。”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燕绥却听得心口发热。他从没想过,打打杀杀之外,还有这样的门道。 “可……他们不是匪帮吗?”燕绥想起了白石堡那些人。 “有的是匪,有的不是。”裴行舟道,“用剿匪立威,再用商路示好。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安分,甚至为我所用。这条商路一旦打通,北疆的军费,至少能自给自足一半。我们也不必再看朝廷和户部的脸色。” 燕绥看着裴行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打打杀杀,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他面前的这个人,心里装的是整个北疆的山川河流。 “还有练兵。”裴行舟的手指最后落回朔方城,“我们现在的人,不够。你手下的兵是精锐,但数量太少。北疆需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从北疆本地招募兵源,家眷就在此地,他们会为了守护家人而战,这才是最可靠的兵。我给你留下一套练兵法,再给你调拨一批最好的军械。三年,我要你练出三万铁骑。能做到吗?” 裴行舟说完,才转头看向燕绥。 燕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被裴行舟的手指点过的地方,仿佛已经能看到田地里长出的新麦,商道上络绎不绝的驼队,以及校场上操练不休的士兵。 他从旁边的小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根炭笔,走到地图前,笨拙地学着裴行舟的样子,在纸上画下简略的地图,又在旁边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记下裴行舟刚才说的要点。 “军田……分给家眷……” “商路……换马……”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生怕漏掉一个字。 裴行舟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只会在街头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少年,此刻正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他口中的未来。燕绥的侧脸被烛光映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专注得像个第一次进学堂的孩童。 一股暖意,从裴行舟的胸口缓缓散开。他原本只是想找一把好用的刀,却没想到,这把刀有自己的魂,还在努力地想要靠近他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燕绥终于停下笔,抬头看着满纸的鬼画符,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殿下,我……我记性不好,先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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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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