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行舟没有笑他,只是伸出手,拿过那张羊皮纸。他看得认真,仿佛那上面不是潦草的字迹,而是写就的锦绣文章。 “写得不错。”他把羊皮纸递还给燕绥。 燕绥接过,正准备再问几个细节,却听到裴行舟用一种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些,以后都要靠你了。” 燕绥拿着羊皮纸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殿下不自己做吗?” 裴行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夜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裴行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燕绥看不懂的东西,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我要回京城。” 他重复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北疆……就交给你了。”
第37章 你走吧,反正我也等得起 “什么时候?” 燕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在沙地上拖刀。 裴行舟转过身看着他。书房里的烛火映在地图上,那些山川河流的线条还在微颤动,可燕绥的眼睛已经不在地图上了。 他盯着裴行舟,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骨头里。 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将那张羊皮纸卷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收尾。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他说。 燕绥攥着那张羊皮纸的手指收紧了。纸面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殿下在北疆经营了这么久,说走就走?” “不是说走就走。”裴行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杯沿碰着壶嘴,磕出一声脆响。“是时候到了。” 燕绥站在原地没动。他身上还穿着宴席上那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的银鞓带早就解了攥在手里,此刻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一根绳。 裴行舟喝了口茶,抬眼看他。 “坐。” 燕绥没坐。他像根桩子一样杵在地图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樱的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压得很低。 “殿下,京城来信。八百里加急。” 裴行舟放下茶杯。“进来。” 陆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细竹筒。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递竹筒的时候,目光往燕绥那边扫了一眼。 裴行舟接过竹筒,用案上的裁纸刀挑开火漆,从里头抽出一卷薄纸。 纸很小,字写得密。他看了不到十息,手指微收紧。 燕绥看见了他那个动作。裴行舟平时很少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查出匪首身上那个“敕”字的时候。 “怎么了?” 裴行舟把纸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彻底平了。 “父皇病重。”他的声音很平。“太子已经开始监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樱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裴行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如果我再不回去,”他背对着燕绥,声音不高,“等太子坐稳了那把椅子,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我。到时候,不止我——北疆所有跟我有关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燕绥手里的银鞓带啪地掉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我跟你一起去。” 裴行舟回过头来。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不行。” “京城那边我也能打。”燕绥的声音急了,“殿下身边得有人护着——” “北疆需要你。” 裴行舟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在京城能活,靠的不是刀。而你在北疆能做的事,换了别人做不来。” 燕绥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裴行舟说的是对的。北疆三万铁骑还没练出来,商路刚起了个头,那些军户才回到地里,根都没扎牢。他这时候走了,这些东西不出三个月就会散架。 可他就是不想听。 “殿下。”他的声音哑了。“我不是非得跟着你打仗。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裴行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燕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三分算计的审视,也不是拿他打趣时的懒散。 是一种很温的、被压得很深的不舍。 “燕绥。”裴行舟叫他的名字。 “你替我守着北疆,就是替我守着退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很多。 “也是替我守着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燕绥的鼻根一酸。 他使劲仰了一下头,把那股劲压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重新开口。 “那殿下……还会回来吗?”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个小孩子。二十一岁的北疆副将,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能骑马能杀人的兵,此刻问出的话却跟七八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管不住。 裴行舟向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烛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歪了一下。 裴行舟停在他面前,抬起头——燕绥比他高了半个头,他得微仰着下巴才能跟他平视。 “会。” 只有一个字。 裴行舟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的。没有笑,没有敷衍,也没有那种他惯用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从容。 就是很认真。 “我答应你。” 燕绥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裴行舟的脸。视线落在裴行舟的衣领上,那件半旧的青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绣纹都磨淡了。 他在北疆穿了快一年了。 燕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裴行舟的时候。那时候这个人穿着月白色的绸衫,站在“春不晚”的雅间里,周身都是一股子冷清的矜贵气。他以为这人是瓷做的,碰一下就碎。 后来才知道,这人不是瓷。是铁打的。 只是铁也会冷。 “殿下。”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沙,带着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郑重。 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睫毛上挂了层薄的水光,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殿下,我会等您。” 他吸了一下鼻子。 “不管多久。” 裴行舟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手,指腹落在燕绥的眼角,轻轻地,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水拭去了。 指尖带着茶水的凉意,蹭过燕绥的皮肤时,又像是烫的。 “等我。” 裴行舟说。
第38章 这块玉,比命贵 “等我。” 这两个字,燕绥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七天。 七天里,裴行舟在府衙书房几乎没合过眼。他写文书、交代差事、整理卷宗,把北疆大小事务一件一件理清楚,像是要把自己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留在这间屋子里。燕绥被他安排了一堆活——接手军务调配、清点军械库存、跟几个老军户确认防务轮班。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根本见不着裴行舟的面。 可到了夜里,燕绥就睡不着了。 他躺在城北军营的硬板床上,听着帐外的风声,翻来覆去。怀里那块玉佩硌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七天夜里,也就是裴行舟启程前最后一个晚上,燕绥在床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了起来。 他穿好衣裳,没叫阿福,一个人牵了马出营。 月亮挂在天上,冷白的光洒在朔方城的石板路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打更声从远处飘过来。燕绥没走正门,绕到了府衙后巷。 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书房那扇窗透着光。 燕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贴着皮肉的玉佩。 当初这东西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裴行舟坐在“春不晚”的雅间里,随手从腰上解下来递给他,语气淡的,像是打发一条狗。 “拿着。算本王的见面礼。” 那会儿燕绥不知道这是龙纹玉佩,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这块玉摸着凉,料子好,能换不少银子。 后来他知道了。 龙纹玉佩,只有皇子才有资格佩戴。裴行舟把这东西给他,等于把自己的身份信物交到了他手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交易”——裴行舟用玉佩绑住他,换他卖命。 可这七天里,燕绥把这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不知多少回。他忽然觉得,如果只是交易,裴行舟不会用这个东西。 他有的是金银,有的是别的法子。 他偏给了这个。 燕绥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朝书房走了过去。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裴行舟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摞文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燕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燕绥没答话。他走进来,把门带上,然后站在书案前面,看着裴行舟。 裴行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坐。” 燕绥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对,他没有深吸气,他就是站在那儿,攥着拳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裴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 燕绥没看他。低着头,从领口里把那根系着玉佩的绳子慢慢解下来。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托在掌心里,烛光照上去,龙纹的线条清晰可见。 他双手将玉佩托起,举过头顶。 “殿下。” 裴行舟看着他举起的双手,没有伸手去接。 “燕绥,你这是做什么?” “这枚玉佩,”燕绥的声音有些闷,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一直贴身带着。白天带着,晚上带着,打仗的时候也带着。” 他停了一下。 “白石堡那回,我冲进匪帮帐篷之前,摸了一下它。” 裴行舟没打断他。 “我那时候想——万一我死在这儿了,这东西也不能让别人摸到。我把它塞在铠甲最里层,贴着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裴行舟的眼睛。 “殿下,它对我来说,比任何金银都贵。比命还贵。”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晃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