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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舟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他看了几息,然后看向燕绥的脸。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还给我?” “对。”燕绥点头。“殿下明天就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东西跟着我一起没了。它是殿下的东西,应该……应该在殿下身边。” 裴行舟看着他。 烛火的光映在燕绥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笨拙。二十一岁的北疆副将,单膝跪在地上,像个交作业的学生——又像是在做一件他琢磨了很久、练习了很久,却还是不知道对不对的事。 “还有呢?”裴行舟问。 燕绥愣了一下。“什么?” “你特意半夜跑来,就为了还我一块玉佩?” 燕绥的嘴动了动,又合上。他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 “殿下,我会守好北疆。”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您要的三万铁骑,我会练出来。军田的事,我会盯着。商路的事,我学着来。我不聪明,但我不偷懒。” 他停了一停。 “等您回来的时候,我要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北疆。一个——您不用操心的北疆。” 裴行舟没说话。 燕绥跪在那儿,双手举着玉佩,手臂已经有些酸了,但他没放下来。 “殿下,您收着吧。” 裴行舟终于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燕绥面前。 他伸出手。 燕绥以为他要接玉佩,把手又往上抬了抬。 但裴行舟没有拿玉佩。 他的手绕过燕绥托着玉佩的双手,从他掌心里把那块温热的玉佩和绳子一起拿了起来——然后,俯身。 燕绥的呼吸停了。 裴行舟的手从他头顶绕过去,把那根绳子重新挂回了他的脖子上。 玉佩落在燕绥胸口,带着裴行舟指尖残余的凉意。 “殿下——” “留着。” 裴行舟的手还搭在他后颈,指尖碰着那根绳结。他微弯着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等我回来,亲自给我。” 燕绥抬着头看他。 裴行舟的脸就在他面前,眉眼间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柔和。不是算计,不是客套,也不是那种打发人的随意——是认真的、带着温度的、像是在把一件极珍贵的东西放进一个极信任的人手里。 燕绥的鼻子一酸。他撑了七天的那口气,在这一刻全泄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滴,两滴,砸在地砖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他没抬手去擦。也没低头躲。就那么跪在裴行舟面前,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裴行舟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 燕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裴行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没有马上松开。 “燕绥。” “嗯。”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鼻音。 裴行舟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忽然笑了一声。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燕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没哭。风吹的。” “书房里哪来的风。” 燕绥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那块玉佩往衣领里塞了塞,塞得严实实,贴着胸口。 裴行舟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收回来。 “明天辰时,城门口。”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不用送太远。” 燕绥摇头。 “我送。” 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里面已经没了方才那种慌张和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骨头里的东西。 “殿下,您放心走。”他说。“北疆的事,我扛着。” 裴行舟点头。 两个人在书房里对视了一息。烛火静地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燕绥先转过身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 “殿下。” “嗯。” “您到了京城,也要好好的。” 裴行舟靠在书案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知道了。” 燕绥推开门。院子里的月光比方才更亮了些,银白的一片,安静得像是整个朔方城都睡着了。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裴行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后门外。月光把燕绥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到玉佩时的温度。 “陆樱。” 廊下暗处传来轻轻的应声。 “在。” “明天的车马,都备好了?” “备好了。辰时出发,走南门官道。” 裴行舟点了下头。他转身回了书房,没有关门。 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陆樱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殿下,燕副将他……” 裴行舟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文书。 “他会没事的。” 笔尖在纸上落下,字迹稳得很。 “他比我想的,结实得多。”
第39章 送到看不见为止 “殿下也该歇了。明天辰时出发,路远。”陆樱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裴行舟搁下笔,把写好的几页文书叠整齐,压在镇纸下面。 “知道了。你也去歇。” 陆樱应了一声,脚步轻退远。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裴行舟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匣子上——里头装着燕绥那张歪扭扭的羊皮纸。他没打开。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起身灭了烛。 天亮得很早。 辰时不到,朔方城南门外已经热闹起来了。三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夫正在检查车辕和绳索。十几个护卫骑着马,在车队前后列队。陆樱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个包袱,正跟一个管事低声交代什么。 裴行舟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他换了身深色的行装,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和平时那副巡按使的派头比,整个人素净了许多。 南门外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光秃秃的旷野,枯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匍匐。 裴行舟刚走到马车旁边,就看见了城门右侧那列人。 燕绥带着他的亲兵,约摸四五十人,齐刷地列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穿着甲,每个人都骑着马,整齐齐,一声不吭。 燕绥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而是一身铠甲。擦得干净净,连肩甲上的铜扣都泛着光。腰间佩刀,手握缰绳,人笔直地坐在马背上。 裴行舟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约摸十步远。 燕绥先开的口。 “殿下。”他的声音沉稳,比昨晚那个在书房里掉眼泪的人判若两人。“末将率亲兵,恭送殿下。” 裴行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兵。每一张脸都绷着,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 “这阵仗,倒像是送我上阵打仗。”裴行舟笑了一声。 燕绥没笑。他翻身下马,走到裴行舟面前,站定。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的。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是干的——没有泪。下颌的线条绷得紧,咬肌微鼓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殿下,一路平安。” 四个字。说完了,他就不说了。 裴行舟看着他。昨晚那些话,该说的都说了。此刻站在这城门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他们都不是能把心思摊开来讲的人。 “嗯。”裴行舟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燕绥。” “在。” 裴行舟没回头,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淡的。 “我走之后,朔方城的防务你盯紧了。宋根生年纪大了,重活别让他干,他那腰撑不住。” 燕绥的喉头动了一下。“知道了。” “军田的租子收上来之后,先紧着军械修缮。那批箭矢的羽片不行,找个好匠人重新做。” “记住了。” “还有——”裴行舟停了一拍。 “还有什么?”燕绥追了一句。 裴行舟这才回过头来。 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目清晰得像一幅画。他看着燕绥,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少喝点酒。你酒量不好。” 燕绥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抬了一抬。 “殿下也是。您比我还不好。” 裴行舟没接这话。他转回身,走到马旁边,翻身上去。动作利落,袍角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陆樱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只露出半截手在外面扶着车框。 “走。”裴行舟朝车夫点了下头。 马蹄动了。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队缓启动,从城门外的空地上驶入官道。 燕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黄土。裴行舟的身影在尘雾里逐渐模糊,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暗色的点。 燕绥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亲兵也一动不动。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整支队伍像是钉在了城门口。 车队走出一里地的时候,裴行舟勒了一下缰绳。马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回了头。 就那么一眼。隔着一里多的距离,隔着漫天的尘土和晨雾,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他看不清燕绥的脸。只能看见城门外那列黑点,和最前面那个比别人高出半头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城门口的旗杆。 裴行舟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车队跟着提了速。 官道笔直地铺向南方,两边的旷野一望无际。风灌进他袖口里,冷得手指有些僵。 他没有再回头。 城门口。 燕绥看见了那个回头的动作。 隔了那么远,他看不清裴行舟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转头的弧度。很短,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只有一瞬。 但他看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喉咙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顶得他鼻腔发胀。 他没哭。 他站在那儿,目光钉在车队上,看着那一行人马从一支队伍缩成一条线,再从一条线变成几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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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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