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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点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和天边那条灰白的地平线融在了一起。 阿福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压得低的。“少爷……人走远了。” 燕绥没应。 阿福又等了一会儿。“少爷,回去吧。风大。” 燕绥这才动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了。 他翻身上马。 然后他勒马转向,面对身后那四五十个亲兵。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有些年轻的,眼圈也跟着红了。有些老一点的,沉着脸,等他开口。 燕绥坐在马上,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从今天起,北疆就是我们的家。” 亲兵们看着他。 “殿下不在的日子,我们要让他放心。”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是!” 几十个人齐声应答,声音在城门外的旷野上滚了开来。 燕绥点了一下头,拨转马头,朝城门里走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他没有回头看官道的方向。 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肉,温热的重量坠在那里,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叩着。 等我回来,亲自给我。 燕绥把缰绳攥紧了一寸。 等你。
第40章 京城的风,变了味 半个月。 从朔方城到京城,走南门官道,穿三道关隘,过两条大河,整整走了半个月。 裴行舟坐在马上,看见京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午。 和北疆不一样。北疆的城墙是黄土夯的,风一吹就掉渣。京城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三丈,厚两丈,城头上旌旗猎猎,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可这头巨兽的气色,不太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商旅被拦在外头盘查,守门的兵卒比他离京时多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紧绷的警惕。 陆樱从马车里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殿下,城门口查得严。要不要亮腰牌?” “不急。”裴行舟勒住马,在队伍后头停下来,目光扫过城头。 城楼上换了旗。 原来挂的是天子的明黄龙旗,现在旗面上多了一道玄色的边——那是太子监国时才用的制式。 裴行舟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 “亮牌。走正门。” 腰牌递上去,守门的校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小跑过来,躬身行礼,嘴里的话又急又快。 “安王殿下回京?小人不知,未曾远迎——” “免了。”裴行舟打断他,“城里最近怎么样?” 校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珠子转了一圈,挤出一个笑。 “太平。都太平。” 裴行舟没再问,策马进了城门。 京城的街面比他离开时冷清了不少。铺子开着的不到七成,街上行人的步子都迈得急匆匆的,像是赶着回家躲什么。茶楼门口没了闲坐的老翁,书坊的幌子也收了一半。 陆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殿下,我打听过了。太子监国后,京城戒严了三回。上个月抄了两家大臣的府邸,罪名是'结党营私'。” “哪两家?” “一家是礼部侍郎周延,一家是翰林院编修李崇。” 裴行舟的手指在缰绳上轻叩了一下。 周延,是他母妃故交的门生。李崇,三年前给他写过贺表。 太子动的这两个人,不是冲着“结党”去的。是冲着他裴行舟去的。 “还有呢?” “宫里的消息不太通。但听说皇上已经有大半个月没上朝了,日常政务全由太子批阅。六部尚书里,有四个换了太子的人。” 裴行舟没吭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穿过长安街,拐进皇城根儿底下那条窄巷。宫墙在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巷子里阴冷得像是入了秋。 “先进宫。” “殿下,不先回府歇歇?”陆樱问。 “不歇。”裴行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耽搁一天,消息就多传一天。太子的眼线遍布京城,我进了城门,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先去见父皇。” 陆樱不再多言,跟着他往宫门走。 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小太监颠颠跑出来引路。 小太监年纪不大,裴行舟不认识——他离京这一年多,宫里换了不少人。 “安王殿下,皇上在寝殿歇着,今日精神还行,刚喝了药。”小太监一边走一边回头,笑容里带着讨好,“太子殿下吩咐过,说安王殿下若来,不必通报,直接引进去就成。” 裴行舟脚步微顿。 太子吩咐的。 连他见自己的父亲,都要过太子的手。 他没说什么,跟着小太监穿过长廊,走进寝殿的院子。 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都是生面孔。见裴行舟来了,拦也没拦,侧身让开。 裴行舟跨过门槛,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寝殿里光线很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帷幔放了一半。龙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裴行舟上一次见皇帝,是一年半以前。那时候皇帝虽然不算硬朗,但还能坐着上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手背上青筋暴突,像是枯树根上的藤蔓。 裴行舟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落在裴行舟脸上,呆滞了两息,才慢慢聚起焦来。 “……老三?” “是儿臣。” 皇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架,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探着。 裴行舟伸手握住了。 皇帝的手冰凉,指头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你回来了……”皇帝的声音细得像从棉花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好……好……朕还以为,见不着你了。” 裴行舟的喉头滚了一下。 “父皇别说这样的话。儿臣回来了,哪儿也不去。” 皇帝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顺着皱纹淌下去,没入枕头。他攥着裴行舟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老三……你瘦了。” “北疆风沙大,晒的。” “苦了你……”皇帝闭上眼睛,气息微弱,“朕当初……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裴行舟跪在床前,没有接话。 皇帝的手渐渐松了,呼吸变得绵长。他像是说话耗尽了气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 “老三……你要……小心。” 然后他沉沉地睡过去了。 裴行舟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他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出了寝殿,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小太监还候在门口,笑嘻嘻地凑上来。 “殿下,可要用些茶点?太子殿下吩咐过——” “不必了。”裴行舟径直往宫门走。 小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小跑着跟上来。 “殿下,太子殿下说,您回京之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的好意。”裴行舟头也没回。 出了宫门,陆樱已经在外头等着了。看见裴行舟的脸色,她没敢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车备好了,回府。”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裴行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陆樱坐在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殿下,皇上他……” “还撑得住。”裴行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平静得不像刚见过病重的父亲。“但撑不了太久了。” 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前。府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灰,门漆也暗了——一年多没人住,管事只留了两个老仆看院子。 裴行舟跨进门槛,院子里冷冷清清,杂草从石缝里冒出来,爬了半个墙根。 他站在院中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径直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推开,一股子霉味涌出来。陆樱赶紧去开窗通风,又吩咐下人烧水、打扫、点灯。 裴行舟在落了灰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陆樱擦完桌案,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殿下,有件事得跟您说。” “讲。” 陆樱压低了声音。 “太子殿下派人来过。是今天午后来的,比咱们到得早。留了张帖子,说要为您接风洗尘,明晚在太子府设宴。” 裴行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接风?” 他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凉意。 “他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变傻吧。”
第41章 他请客,我买单 陆樱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帖子,没敢接话。 裴行舟伸手把帖子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烫金的字,描银的花纹,太子府的规制,连帖子都做得这么体面。 “明晚酉时,太子府设宴,为安王殿下接风。”他把帖子合上,扔回桌面。“排场倒是大。” 陆樱小声问:“殿下去吗?” “不去?”裴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他巴地递了帖子来,我要是不去,等于告诉他——我回来是跟他作对的。” “可是殿下,太子府里头全是他的人……” “放心。”裴行舟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他现在还不至于在自己府上动刀子。他请的是接风宴,不是鸿门宴——至少明面上不是。” 陆樱抿了抿嘴,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裴行舟把茶杯搁下,站起来。“明天你跟着我去。眼睛放亮些,看太子身边都有谁在,哪些是老面孔,哪些是新冒出来的。” “是。” —— 第二天傍晚,裴行舟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出门。 太子府在皇城东边,占了整两条巷子,门楣比安王府高出一截。朱漆大门敞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照壁后头,火光通明。 门口有管事候着,见裴行舟的马车到了,笑着迎上来。 “安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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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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