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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舟下了马车,整衣袖,跟着管事往里走。 太子府的花厅开阔气派,紫檀长桌上摆了十几道菜,热气蒸腾。几个丫鬟在旁边斟酒布菜,动作轻得没声响。 太子坐在主位上。 裴行舟上一次见他是两年前。彼时太子还是个温文守礼的储君模样,见了人总带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如今他坐在那把黄花梨的圈椅里,身形比两年前宽了些,下颌的轮廓也硬了,周身的气势和从前判若两人——那是坐惯了高位的人才有的东西。 “老三!”太子看见他,起身迎了两步,脸上笑意盈盈。“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裴行舟拱手,躬身一礼。“皇兄。” 太子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黑了。北疆的风沙是不是把你给糟蹋了?” 裴行舟笑了笑。“边地苦寒,比不得京城养人。皇兄倒是气色越发好了。” “我什么。”太子拉着他往席上走,“父皇身子不济,朝堂一摊子事压下来,我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来,坐,今晚不说这些烦心事,咱们好好喝两杯。” 两人落座。太子亲自给裴行舟斟了一杯酒,推过去。 “这是今年新贡的竹叶青,你尝尝。” 裴行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酒。” “北疆那地方能喝到什么好酒?估计尽是些烧刀子吧。”太子笑着摇头,“你在那边待了一年多,可真是委屈你了。” 裴行舟放下酒杯,神色淡然。“算不上委屈。陛下派我去办差,做臣子的,没什么可挑的。”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听说北疆出了些事?什么马匪、军粮的——严不严重?” 裴行舟夹了一筷子菜,慢嚼着,不紧不慢地答:“有股小匪帮作乱,劫了一批军粮。后来调了当地驻军围剿,也就清了。不算大事。” “哦?”太子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裴行舟脸上。“我怎么听说,那一仗打得还挺热闹?死了不少人?” “边地嘛,打仗总有死伤。”裴行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底下将士们的功劳,我不过是坐在后头签了几张公文。” 太子哈笑了一声。“你啊,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说得轻巧。” 他又添了一杯酒,话头一转。“对了,我听说你在那边提拔了一个人?什么燕什么的——” 裴行舟心里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皇兄说的是朔方城的副将?姓燕,叫燕绥。本地一个商户家的孩子,能打,剿匪那回冲在最前面,我就给他报了功。” “商户家的孩子?”太子挑了挑眉。“出身倒是低了些。” “北疆缺人。”裴行舟笑了笑,“有本事的就用,管他什么出身。再说了,一个边城副将,能翻出什么花来。” 太子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他举起酒杯,朝裴行舟碰了碰。“老三,北疆辛苦了。以后就在京城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劳了。朝堂上的事,有我顶着呢。” 裴行舟笑着举杯回敬。“那就多谢皇兄了。我这把身子骨,确实该好好歇歇。” 两人碰杯,仰头饮尽。 太子放下杯子,笑容满面。“你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府里的人手也好、银钱也好,咱们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皇兄客气了。”裴行舟起身拱手,“天色不早,弟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给皇兄请安。” 太子没多留他,起身送到了花厅门口。 “慢走。有什么事随时差人来说。” 裴行舟拱手告辞,沿着灯笼照亮的长廊往府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从容得很。 直到坐进马车,车帘落下来,他脸上那层恭顺的笑才收了干净。 陆樱在对面坐着,压低了声音。“殿下,方才太子问燕副将的时候,我看他眼睛没离开过您。” “我知道。”裴行舟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他在试我。每一句话都是饵,看我咬不咬。” “那殿下觉得……他信了吗?” 裴行舟没睁眼。“信三分,疑七分。他不是蠢人。但眼下他手里攥着监国的权,不会轻易对我动手——代价太大,名声不好。他要等我露出破绽。” 陆樱点了点头,又道:“殿下,我方才留意了,太子身边那个穿灰袍的幕僚是新面孔,从前没见过。” “记住他的长相。回头查底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晃悠地朝安王府驶去。 —— 太子府。 花厅里的残席还没收,太子独自坐在那把圈椅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在太子身侧站定。 “殿下。” 太子没抬头,盯着杯底的残酒,慢开口。“老三在北疆到底做了什么?” 灰袍幕僚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太子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说话,总带着几分刺——不服气也好,不甘心也好,总能看出来。可今天……” 他抬起头。“今天他笑得太顺了。” 灰袍幕僚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派人去北疆查一查?” 太子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 “不急。”他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窗外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先看他要做什么。”
第42章 老骨头还没凉透 “殿下,那个灰袍幕僚查到了。” 第二天一早,陆樱端着热茶进书房的时候,顺带把一张纸条压在了茶盏底下。 裴行舟接过茶,抽出纸条看了一眼。 “姓钱,名授之。原先是淮南道一个落第举子,三年前被太子府收入幕中。此人不走正门,平日出入都从太子府后角门,京城官面上几乎没人认得他的脸。” “能查到他做什么的吗?” “还在摸。”陆樱站在案边,低声道,“不过有一条——此人入府之后,太子先办了几件大事:拉拢禁军副统领孙翊、弹劾户部侍郎王冕、还有上个月抄的那两家。这几件事的时间线,都和他入府后的节点对得上。” 裴行舟把纸条凑近烛台,火舌舔上纸面,化为一片灰烬。 “太子身边养了条好狗。”他拍了拍指尖的灰。“不急着动他,先记着。” “是。”陆樱顿了一下,“殿下,今天的安排……” 裴行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备一份寻常的礼——燕窝、参片,装在食盒里。我今天出门探望几位长辈。” 陆樱的眼睛亮了一下。“哪几位?” “先去崇仁坊,沈老将军府上。再去永宁巷,钱太傅那儿。最后……”裴行舟想了想,“平康坊,秦叔的茶馆。” 陆樱点头,转身去安排。 —— 沈老将军今年六十七了。 当年他是裴行舟生母——已故德妃的表兄,也是裴行舟在军中最重要的靠山。太子监国之后,他被夺了兵权,以“年迈体衰”为由勒令致仕,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得连野猫都不来了。 裴行舟到的时候,沈府的门房愣了半天才认出他。 “安……安王殿下?” “去通报一声,就说外甥来给舅父请安。” 裴行舟被引进内堂的时候,沈老将军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他背已经驼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把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听见脚步声,老头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哪个?” “舅父,是我。行舟。” 沈老将军的旱烟杆子掉在了地上。 他撑着石墩站起来,步子有些踉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裴行舟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舅父坐着,别起来。” “你这孩子……”沈老将军被他按回石墩上,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声音发颤。“瘦了。在北疆吃了苦头吧?” “没吃苦。北疆的羊肉管够。”裴行舟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旱烟杆子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递回去。 沈老将军没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三,你回来了就好。”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里藏着急切。“京城这一年多……变了天。太子那边——” “舅父。”裴行舟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截住了他的话头。他扫了一眼四周,院子里只有一个扫地的老仆,离得远。 “舅父,您知道北疆那批军粮是怎么丢的吗?” 沈老将军愣了一下。“军粮?” 裴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桩不相干的旧事。 “太子的人。他安排了一帮匪徒劫粮,目的是让北疆乱起来,让我在父皇面前交不了差。” 沈老将军的手猛地攥紧了裴行舟的手腕。 “什么?” “证据我带回来了。人证物证俱全。”裴行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舅父,我回京城,不是来休息的。” 沈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阳光照在老人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好。”老头儿松开他的手腕,挺了挺早已佝偻的脊背。“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您做什么。”裴行舟站起身。“我只要您把消息递给几个人——当年跟您一起打过仗的那几位老将军,还有禁军里没被太子换掉的人。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行。”沈老将军点头,声音沙哑。“这事我办得了。” 裴行舟笑了笑,把带来的食盒放在石墩上。“燕窝和参片,给舅父补身子。” “我要什么燕窝。”沈老将军摆手,但眼眶又红了一圈。“你……你自己小心。太子如今不比从前了,手底下养了不少人——” “我知道。” 裴行舟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转身出了院子。 —— 之后是钱太傅。 钱太傅八十一了,耳朵背了,说话得凑在他耳边喊。但脑子还清楚。裴行舟把北疆的事说了,老头拍着桌子骂了三句“竖子”,当场表示他门下那几个做御史的学生,随时可以为裴行舟上折子。 “殿下,老朽这把骨头不中用了,但嘴还能说,笔还能写。” “太傅保重身子,折子的事不急。”裴行舟给他续了杯茶,“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而不好。等我说动手的时候,您再让他们上。” “老夫等着。” 最后是平康坊的秦叔。 秦叔不是官,是裴行舟生母当年陪嫁的管事。如今开了间茶馆,做的是三教九流的生意。京城市井里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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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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