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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太和殿前那片开阔的广场,穿过长的御道,宫人领着小皇帝走远了,裴行舟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没有往前走了。 燕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了。 裴行舟站在御道中央,偏过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太和殿。 那座巨大的宫殿矗在正午的日光下,金瓦朱墙,庄严肃穆。殿脊上的琉璃兽件在阳光里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两个字。 “结束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的燕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上前半步,站到了裴行舟身侧。 “结束了。”
第49章 一辈子 “结束了”三个字说完的那天晚上,燕绥在安王府客房里睡了整一天一夜,中间连翻身都没翻过一次。 半个月后,京城的街面上恢复了该有的样子。商贩重新支起了摊子,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连城北那片被骑兵踩烂的石板路都已经铺好了。 安王府后花园。 入夏的夜晚闷热,但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铺开的竹席上,晚风倒是凉的。石桌上摆了四样小菜、一壶温酒,两副杯筷。 燕绥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陆姑娘,殿下到底来不来?菜要凉了。” 陆樱站在花园入口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殿下在批折子,催什么催。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 燕绥挠了挠后脑勺,把伸向菜碟的筷子又缩了回来。“那我再等等。” “等着吧。”陆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殿下专门让膳房多做了一道糖醋鱼——你上回不是说爱吃?” 燕绥一愣,咧开嘴笑了。“殿下记着呢?” 陆樱没回他,脚步声远了。 燕绥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圆得很,比北疆的还圆。但和北疆那种空旷寂寥的圆不一样——京城的月亮被院墙和飞檐切成好几瓣,漏下来的光碎地铺在石桌上。 他想起自己在北疆写的那封信。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现在人眼前了,月亮好不好看倒不重要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燕绥坐直了身子。 裴行舟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长衫,头发没束冠,只拿一根玉簪松挽着。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小片手腕。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久了?” “不久。”燕绥摇头,筷子已经伸向了糖醋鱼。“殿下今天怎么想起来在院子里吃?” “闷。”裴行舟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再不出来透口气,人要发霉了。” 燕绥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那殿下以后少批点折子呗。” “你以为我不想?”裴行舟瞥了他一眼。“摄政第一个月,六部的烂摊子堆成山。太子那帮人搂的银子还没追回来一半,吏部空了十几个位子没人填,兵部的账册乱得像狗啃过——” “殿下。”燕绥打断他。 “嗯?” “今天不说这些。”燕绥放下筷子,认真真地看着他。“您叫我来喝酒,咱就好喝酒。朝堂上的事,明天再想。” 裴行舟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他举起杯子,燕绥连忙也端起自己的杯。两只杯子在月光下碰了一声,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酒喝了几杯,话就松了。 燕绥说起在北疆练兵的事——有个新兵头一回上马就被甩下来三次,第四次死活抱着马脖子不撒手,马带着他在校场上跑了十圈,他愣是没掉下来。 裴行舟听着笑了:“倒是个犟种。” “后来我把他编到斥候队了。”燕绥也笑。“他骑术最差,但眼神最好,趴在草丛里能看见三里外的人影。” “会用人了。”裴行舟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长进不少。” 燕绥被他这一句夸得耳根发热,端起酒杯掩饰地灌了一口。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酒过三巡,燕绥的话少了。他坐在那儿,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事。 裴行舟察觉到了。“怎么不说话了?” 燕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奇怪的郑重——和他平时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 “殿下。” “说。” 燕绥深吸了一口气——不对,他是攒了好一会儿的劲,才把手伸进了怀里。 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月光落上去,照出那块玉的温润光泽。龙纹盘踞在玉面上,雕工精细,是宫中御制的手艺。 那枚龙纹玉佩。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殿下。”燕绥的声音有些哑。“您当初说过——等您回来,让我亲自给您。” 他把玉佩往裴行舟那边推了推。 “我带了两年,贴着心口,一天没摘过。北疆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这块玉也是热的——因为一直贴着。” 裴行舟放下了酒杯。 “现在您回来了。”燕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它还您。” 裴行舟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月光下,玉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但整块玉被养得温润通透,比当初他给出去的时候还要好看。 贴身带了两年。 零下四十度也没摘过。 他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小片磨损,是长期贴着皮肤摩擦留下的痕迹。 “燕绥。” “在。” “你知道这块玉佩是什么来历吗?” 燕绥摇头。 裴行舟的拇指摩挲过那道细裂纹。“这是我八岁那年,父皇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随身带的旧物,给我当个念想。” 燕绥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那我带了两年,会不会——” “你急什么。”裴行舟抬起眼看他,嘴角弯着。“我当初给你,就是让你带的。”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片被人体温养了两年的温热。然后他抬起手,把玉佩重新挂回了燕绥的脖子上。 燕绥一怔。“殿下?” “留着。”裴行舟的手指从系带上松开,指尖蹭过燕绥的脖颈。“它跟了你两年,认你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 “我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燕绥低头看着胸口重新垂下来的玉佩,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裴行舟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心口那个绷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伸出手,扣住了燕绥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 燕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被拽进了裴行舟怀里。 裴行舟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肩窝上。 “燕绥。” “……殿下。”燕绥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颤。 “这些年,辛苦你了。” 燕绥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裴行舟后背的衣料。他没有说话,只是攥得越来越紧,像是怕松手人就没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竹席上,一动不动。 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悠远而平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绥的声音从裴行舟肩窝里闷出来。 “殿下。” “嗯。” “我以前……一直不敢想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碎什么。“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是皇子,是摄政王,而我——” “而你是北疆副将,是救过我命的人,是跑了两千里路赶到京城给我撑腰的人。”裴行舟打断他,声音平,但每个字都稳。“你配得上任何人。” 燕绥的手指在他背上蜷了蜷。 “殿下,以后,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裴行舟轻轻点头:“好。”
第50章 风雪来了,人要走了 燕绥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好半天没松开。 裴行舟也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由着他抱。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竹席上,一动不动。 直到更鼓远敲了第三声,燕绥才哑着嗓子闷出一句:“殿下,夜深了。” “知道了。”裴行舟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一头赖着不走的大狗。“松手。” 燕绥没松。又过了几息才慢吞吞地把手放开,退后半步,耳根红得像烧起来了。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廊走去。 ——入冬之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安王府书房里烧着两盆银骨炭,门窗关得严实,暖意把窗纸蒸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裴行舟伏在案上批折子。朱笔走得快,一份奏章看不到半刻钟就批完放到一边,再拿起下一份。案头左边堆着还没看的,右边堆着批完的,右边的垛子已经比左边高出一截。 砚台旁边,燕绥坐在矮凳上磨墨。 他墨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手腕动,他是整条胳膊动。那墨条在砚面上转得又重又匀,像是在磨刀。墨汁浓稠得发亮,比陆樱磨的还要好使。 “你轻点。”裴行舟头也没抬。“把砚台磨穿了。” “没有。”燕绥收了两分力气。“这砚台厚着呢,我试过了。” “……你怎么试的?” 燕绥不吱声了。 裴行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决定不追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声和墨条转动的轻响。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像蚕在吃桑叶。 “殿下。” “嗯。” “您今天几点歇?” “看情况。户部的账册还差两本没核完。” 燕绥的手顿了一下。“那我多磨点墨。” 裴行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继续低头写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急而轻,是陆樱的步子。 “殿下。”陆樱在门外叩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雪粒子钻了进来。陆樱侧身闪入,又迅速把门关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殿下,北疆来信。八百里加急,今早到的驿站,走的是军报的路子。” 裴行舟的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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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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