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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朱笔,接过信。火漆完好,封口处压着北疆都护府的印——是正经的军报格式。 他拆开信,展平绢帛。 燕绥停下磨墨的手,抬头看着他。 裴行舟的目光在信上扫了两遍,速度很快。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然后他把信放在案面上,手指点了两下信纸边缘。 “怎么了?”燕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分警觉。 裴行舟把信推过去。“你自己看。” 燕绥接过信,低头一行看过去。他识字比以前强了不少——跟裴行舟待了两年多,再笨的人也被熏出来了。但军报里的措辞还是让他皱了眉,看得慢。 陆樱站在门边没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游牧部落?”燕绥抬起头。“北狄人?” “不是北狄主力。”裴行舟靠回椅背。“是西面的几个小部落。入冬后草场冻了,牛羊冻死大半,他们开始往边境线上靠。小股骑兵试探了两次,被边军挡回去了。但信上说,后面还有更大的部落在往南迁——至少三到四个部落联合行动。” “那就是要打了。”燕绥的语气没什么犹豫。 “不一定打。”裴行舟伸手把朱笔搁回笔架上。“他们缺粮缺草,未必想拼命。但如果边境没有足够的兵力震慑,他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这种事——兵到了,仗就不用打;兵不到,仗就躲不掉。” 燕绥沉默了几息,把信放回案面上。 “殿下。”他开口。 “嗯。” “我——” “你不用说。”裴行舟打断了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想回去。” 燕绥的嘴闭上了。他看着裴行舟,喉结滚了一下。 裴行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扇窗,冷风带着雪粒子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两晃。 窗外的天地一片灰白。雪比方才大了些,从铅色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把院子里的石板路和花木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屋脊在雪雾里模糊的,看不真切。 “北疆确实需要你。”裴行舟看着窗外,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留守的那些人,能力够,但威信不够。那几个部落的首领见过你,知道你的厉害。你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你不在——他们就想试运气。” 燕绥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雪粒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殿下,我走了之后,谁给您磨墨?” 裴行舟偏过头看他,眉梢挑了一下。“你觉得我缺一个磨墨的?” “那谁陪您熬夜?” “陆樱。” “……那谁陪您喝酒?” “你再问下去,我要以为你舍不得走了。” 燕绥的嘴抿紧了。 他没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得明白白——他就是舍不得。 裴行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窗扇关上了。风和雪被隔在外面,书房里重新暖和起来。 “燕绥。” “在。” “上回你走的时候,哭了。”裴行舟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回不许哭。” 燕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上回是沙子迷了眼——” “京城没有风沙。”裴行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在北疆待久了,连借口都不会找了。” 燕绥气结,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那殿下上回说'等我回来',结果一走就是半年——” “所以这回换你说。”裴行舟打断他。 燕绥愣了。 裴行舟靠在窗框上,双臂环在胸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回是我走,你等。这回是你走,我等。公平。” 燕绥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那根紧绷的弦。 “殿下。”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等北疆的事处理好,我就回来。快的话——开春之前。” “别给自己定死期。”裴行舟摇了摇头。“事情办干净比办快重要。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把那边稳住了再回来。” “那殿下……等得住?” 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裴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他重新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像是要继续批折子。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没有落下去。 “殿下?”陆樱还站在门口,轻声唤了一句。“还有什么吩咐?” “去让人备一匹快马。”裴行舟顿了一下。“不——备三千匹马的草料文书和调兵令。明天一早送到兵部去,让他们走快档。” 陆樱应了声,推门出去了。 燕绥站在原地,看着裴行舟低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字。笔锋利落,几行就写完了——是给北疆留守将官的手令,措辞简洁,语气不容含糊。 写完之后,裴行舟把纸吹干,折好,递给他。 “拿着。到了北疆,凭这个调动都护府所有兵马。” 燕绥接过手令,贴身收好。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裴行舟。 火光映在裴行舟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暖的轮廓。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继续批折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殿下。” “嗯。” “我走之前——”燕绥的手伸出去,覆在裴行舟握笔的手背上。 裴行舟的笔停住了。 “您看着我说一句。”燕绥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就一句。” 裴行舟抬起头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透过窗纸能看见雪影纷坠落的模样。书房里暖的,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行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火光下亮得过分,像北疆冬天的星子。 他没有挣开燕绥的手。 “风雪入怀时,便是归期。” 燕绥的手指收紧了。他低下头,把裴行舟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侧,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 “殿下,我记住了。”
第51章 三千铁骑送情郎 三日后,京城北门外,天还没亮透。 校场上三千骑兵列成方阵,人衔枚马裹蹄,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作响。呼出的白气凝在半空,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裴行舟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身穿玄色蟒袍,发束金冠,腰悬白玉带。身后跟着两列仪仗——摄政王出行的全副规制,一样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三千人的头顶,落在阵前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燕绥穿着全套的明光铠,肩甲上的兽面纹被晨光镀了一层冷白色。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长枪斜挂在马侧,红缨垂着不动。 和几年前那个赤脚闯进来、浑身泥点子的青年,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裴行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 “何副将。”他开口,语气和平日在朝堂上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半分多余的东西。 阵列右侧,一匹灰色战马上的中年男人催马上前。何副将年过三十,方脸短须,体格精壮,一看就是在北疆沙场上滚过来的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在。” “北疆的事,本王就交给你们了。”裴行舟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安静得连马打响鼻都听得见,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游牧诸部若只是试探,以震慑为主;若敢犯境,不必手软。” “末将领命。” 何副将退回阵中。 裴行舟的目光重新落到燕绥身上。 该他了。 燕绥催马上前几步,到了高台下方。他抱拳,声音压得很稳:“末将燕绥,领命出征。请摄政王殿下放心。” 很规矩的话。规矩得不像他。 裴行舟点了下头。“燕副将一路辛苦。” 就这么几句。三千人面前,他们能说的就是这些。 燕绥的拳头还抱着,没有松。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裴行舟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像一幅画。 “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燕绥问。 裴行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不大,两指宽,用丝线扎着口。 他走下高台台阶,走到燕绥马前。三千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燕绥低下头来接——两人的手在锦囊上碰了一瞬。裴行舟的指尖凉的,触到他掌心的时候,燕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 “路上再看。”裴行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燕绥把锦囊攥在手里,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三千人的视线像一把无形的锁,把所有出格的话都扣死了。 “……末将遵命。”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裴行舟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高台下方,负手而立。 “出发。” 号角呜咽着响了一声,长得像在拉扯什么。三千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铁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声响沉闷而整齐。 燕绥勒住马,最后看了裴行舟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身边的何副将都没注意到。但裴行舟接住了。 然后燕绥一夹马腹,战马跃出,汇入了滚滚北去的铁流之中。 马蹄声由近至远,三千骑兵的背影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黑色的长线,渐渐被晨雾吞没。 裴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身后的仪仗侍从们垂着头,没人敢出声。 陆樱站在最近的位置。她看见裴行舟站了很久——到晨风把他蟒袍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都没有动。 “殿下,”陆樱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回府吗?” 裴行舟收回目光。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方才在高台上说话时一模一样。 “回。” —— 安王府书房。 裴行舟换了常服坐回案后,面前堆着今早新送来的折子。他拿起第一本翻开,朱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看见了。 案角压着一张纸。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折成方正正的一块,被砚台压了半边。 那不是他的折子,也不是陆樱放的——陆樱放东西从来摆在专门的竹签筒里。 裴行舟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六个字。 “殿下,保重身体。” 字迹歪斜粗重,一看就是燕绥写的。横不平竖不直,“保”字的偏旁还写歪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气。 裴行舟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那几个字被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得比燕绥叠的还要规整,然后收入袖中,贴着内衬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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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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